周遊坦然接受著掌聲，喝了口杯子裡面的可樂，偏偏這些年他的習慣還讓他裝出一副好像在喝很濃的茶水的樣子。
老表演藝術家了。
周遊放下茶杯眼神在臺下掃視，最終定格在了剛才舉手回答問題的那個女孩子身上。
“鍾麗麗....我沒弄錯你的名字吧？”
“沒，沒有！”
鍾麗麗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話筒有些侷促不安的說道，能讓周遊記住她的名字，至少她自己覺得今天來這一趟已經讓她不虛此行了。
“嗯，剛才的例子聽的明白嗎？”
“聽明白了師哥！”
鍾麗麗激動的說道，雖然在回答周遊的問題，可她還是能感受到周圍那羨慕或者帶著點嫉妒的目光。
周遊也相信，在這種場合下自己再問一遍，這姑娘肯定能記住，但能不能應用就是另一回事了，這個不看記性，看每個人的天賦。
至少眼前這女孩看上去倒是還挺機靈的。
“或許有人會問了，那拍攝時的技術手段能不能達到這種感覺....我們下面就來聊這個。”
說著周遊再次指尖輕點滑鼠，畫面切換到《綠皮書》的片段，這裡是託尼和謝利博士在雨中爭吵之後兩個人狼狽沉默的坐在車子裡面。
看到這裡已經有教授發現了，周遊拿來教學舉例子的電影片段，除了那部神作《小時代》之外都是他自己的電影。
只是剛一開口就被老張回頭反駁：“別說人家拿經典電影舉例，人家拍的還不讓人家說了？你要拍個我天天給你回放讓你教學用。”
那教授趕緊縮了縮脖子，他倒也不是吃味，就是覺得...這小子怎麼隨手一拿就是奧斯卡獲獎影片或者是歐洲三大電影節的獲獎影片？
這也太犯規了吧？
臺上的周遊自然不知道下面發生的這點小插曲，只聽他繼續說道：“這場戲的光，是阿美莉卡那邊南方的暴雨夜，只有車頭燈的反光和潮溼路面映出的冷光，我們用了大量的反光板，這才讓光從下方打上來，模擬那種被雨水浸泡之後，黏膩的質感。
這裡我要說一下，很多導演...特別是好萊塢那邊的導演都喜歡在雨夜拍這種燈光戲，一是燈光好看不容易穿幫，二是有所謂的‘感覺’，但他們不知道他們追求的到底是個甚麼感覺。”
周遊回頭指著螢幕說道：“我的原因是，因為此刻兩個人的沉默，就像這光一樣，沉重又潮溼，偏偏還讓人無處可逃，光的質感就是人物關係的狀態。”
“再看聲音的設計。”周遊說著關掉了畫面聲音，只留下影象，“現在看，是不是感覺完全不同?就像是一段啞劇。”
他再次開啟聲音，前後兩者之間的對比自然而然的就出來了，大家也真切感受到了這中間的區別。
“雨點敲打車頂發出密集的聲響，引擎低低的嗡鳴聲，兩人壓抑的呼吸以及託尼手指敲打方向盤的細微聲響。”
“這段戲裡，我們一共錄了九種不同的雨聲，最後我選了這個....它不是傾盆大雨，而是那種連綿不絕，令人煩悶的中雨。”
“因為在衝突爆發之後，往往不是更大的聲響，而是這種揮之不去的噪音，就像是心結一樣在心頭縈繞。託尼敲方向板的節奏，是那會兒他這個人物性格和處境所帶來的焦慮本能。
謝利博士幾乎靜止的呼吸，是他用教養築起的圍牆。每一個聲音細節，都必須成為角色的延伸。”
說著周遊再次切換螢幕上面的畫面，“我們來對比一下那些濫用技術的電影....”
“噢~”
“喔！！”
一瞬間，笑聲起鬨聲和口哨聲響徹多功能報告廳，這點是《小時代》沒有的，從某種意義上面講，這部電影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小時代》。
那就是《魔都堡壘》。
看來大家都知道周遊和滕子的那點事，只可惜騰子和川子一樣，最近銷聲匿跡，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閉關修煉，準備陰嗖嗖的給自己來一波大的...
周遊笑著揮手示意大家停止起鬨，畢竟也是電影學院出去的人，那邊也有工作人員示意同學們安靜，現場這才將將安靜下來。
“比如《魔都堡壘》當中，外姓人入侵...這是外星人入侵吧？這個場面挺宏大的，你們看...鐳射滿天飛，爆炸隨處可見，但看完這段之後觀眾記住了甚麼？除了視覺疲勞，甚麼都沒有。為甚麼？它的技術在當時是很出彩的。”
周遊說完同樣沒有賣關子，直接回答道：“因為技術脫離了敘事，脫離了故事本身，成為了單純的炫技和雜耍，當然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炫技。但特效在華麗，可角色成為了沒甚麼感情和弧光的紙片人，那麼故事就成了流水賬，就像給稻草人穿金甲，內裡面全部都是空的。”
周遊環視全場。
“你們中很多人以後會成為導演，如果竟然真的想要拍所謂大片，炫酷的特效，複雜的排程，密集的臺詞...這些都沒錯，但我想說的是，電影最強大的地方在於人的臉，最複雜的排程在於情感的流動，最密集的臺詞，則是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周遊銜接的很流暢，話音落下，螢幕上面就出現了去年剛剛上映，他那部準備去參加奧斯卡的作品，《小丑》。
“在《小丑》裡，亞瑟在樓梯上跳舞的那段戲...我看好多人說喜歡那段戲，好像在抖音上面還挺火的？”
“對~”
臺下的學生們紛紛附和。
“那你們一定記得音樂，一定記得動作...但我想說的是，你們還記得他的眼睛嗎？或者說你們注意過他的眼睛嗎？”
“在狂歡一般的舞蹈中，那雙眼睛是死的。
我們在後期調色時，單獨把他眼球的飽和度降低了一些，讓那種空洞感從狂歡中透露出來。技術服務於甚麼？服務於讓你看見角色的靈魂正在崩塌，在碎裂，在消逝。”
“而有些電影，”周遊搖了搖頭。
“技術服務於好看。演員的臉永遠完美打光，哪怕在廢墟里。
眼淚要滴得唯美些，悲傷要哭得優雅點...結果呢？就像是假花。漂亮可沒有生命。
真實的人，在極端情緒下，臉是會扭曲的，眼淚是混著鼻涕的，呼吸是混亂的。美化這些等於拋棄了最容易讓人共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