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拳頭打在人臉上的特寫。”
鍾麗麗回答道，回答在周遊看來中規中矩，畢竟盧卡斯在這個鏡頭當中捱了打。
說完她看向周遊，像是在驗證自己的答案，所有人都是如此，包括幫周遊報完幕沒有離開坐在旁邊的老張以及同樣過來湊熱鬧的一些教授。
相比於這些學生，他們知道周遊的這個問題沒那麼簡單，畢竟這麼一個年輕的天才導演，又怎麼可能問出這麼簡單的問題。
周遊聽見鍾麗麗的回答之後也沒有再賣關子，而是直接否定了她的答案。
“不對。”
周遊說著回放了一遍剛才那47秒的判斷，重新讓所有人都看了一次，等再次到了盧卡斯捱打之前那一段，周遊開口道：
“注意，最讓人難受的，是拳頭落下之後，保安轉過頭，看了一眼之後繼續整理貨架的這幾秒鐘。”
說著周遊按下了遙控器，畫面倒回，定格在那個人的臉上。
那是一張冷漠到毫無表情，看見昔日經常開玩笑的朋友捱打而毫無表情、日常的臉。
周遊伸手示意鍾麗麗坐下，開始為他們解答：“暴力本身或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暴力被正常化。”
他對著下面的同學們說道，興許是因為畫面定格，他們仔細思索，還真咂摸出了一點味道出來。
“這個鏡頭，我印象中拍了六七條...別覺得六七條少，跟過我劇組的人都知道，我一般拍戲用不了這麼多，能用這麼多大部分情況下就是演員出了問題，這裡也是一樣。”
“在這之前，這個演員要麼皺眉，要麼眼神躲閃，這不是我要的東西，更不是我要的感覺，我要的....”
說著周遊目光看向後面的螢幕：“我要的就是這種徹底的漠視，因為真正的恐怖在我看來並不是惡人的狂歡，而是好人的沉默。”
全場安靜，報告廳當中就只剩下周遊的聲音在迴盪。
“對比一下，”他切換畫面，現在是一段華麗但空洞的鏡頭，畫面上是奢華佈景下的派對，慢動作旋轉，電影中人物們誇張的表情....
演員同樣被這些同學們所熟知，其中一個就是他們的學姐，楊米。
這段戲取材於前無古人但後無來者不確定的神作，《小時代》。
可週遊臉上卻並沒有甚麼厭惡或嘲笑的神色，他就是在冷靜又很理智的教學罷了。
“這是《小時代》裡面的一場戲，衝突爆發時，我們用慢鏡頭、煽情的音樂、華麗的臺詞把情緒餵給觀眾，彷彿必須讓他們在這一段要把情緒給調動起來。
但結果呢？觀眾看到的是表演，並不是真實。
因為當一切東西都被放大、美化或者戲劇化的時候，真實感自然而然的就消失了，沉默被填滿了，情感被稀釋了，這是我希望你們這些以後的演員、導演或者電影工作者需要注意的。”
周遊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也沒再拿兩部電影做對比，因為周遊自己覺得沒有必要。
侮辱談不上，每部電影都會有自己的受眾，《小時代》那會兒票房不也挺火爆的嗎？周遊相信哪怕現在再來個續集，票房一樣不差。
他走回講臺前。
“你們學電影，第一課學甚麼？構圖？燈光？蒙太奇？我告訴你們，第一課，是學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這裡看....”
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用你的恐懼看，用你的羞恥看，用你最不想承認的那部分自己去看，這部分的情感才是最真實的，才是作為一個演員或者導演最應該抓住的東西，你不這麼看，就不會這麼演，不會這麼拍。
所以當你們看見一部電影產生這些情緒的時候千萬千萬不要去迴避，去正視它，接受它最後體會它，這樣下一次你才能融入到你的表演和作品當中，同樣能夠讓觀眾感同身受，我再舉一個例子。”
周遊沉吟片刻，臺下的人聽的全神貫注，原本一些只是來蹭個照片的同學們也放下了手機，開始認真聽周遊講課。
真的...跟別人不太一樣。
這是他們此刻最真實的感受。
周遊的聲音再次傳來：
“在《海邊的曼徹斯特》裡面，李在警察局搶槍試圖自殺那段戲之後，他回到了哥哥家。他的侄子正在和女友打電話，笑的很開心，李就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個鏡頭，我們固定機位拍了整整兩分鐘。阿弗萊克那時候問我...”
周遊眯著眼，彷彿在回憶拍攝這部電影時候的事情。
“他問我，他要不要做點甚麼？我告訴他...阿弗萊克，你他媽的甚麼都不要做，就站在那裡，呼吸就夠了。”
“我很慶幸，阿弗萊克似乎是被嚇到了，他表現的很聽話。”
周遊笑呵呵的說道，臺下也響起了笑聲，至於他剛才那不經意的粗口沒人在乎，反而更顯得周遊這個人真實。
笑過之後，周遊開始模仿那個姿勢。
微微佝僂著身子，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眼神迷茫空洞...
佝僂，雙手垂在兩側，眼神空茫。
“兩分鐘，銀幕上幾乎甚麼都沒發生，但在電影節首映時，我記得很清楚，觀眾席裡面有人開始抽泣，有人坐立不安。為甚麼？
因為他們在裡的沉默中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無能為力，無法言說的床上，看到了背上如何把人變成一座孤島。你瞧，語言才是最無力的東西。”
“沉默並不是空白，沉默永遠是最高的情感，我一向不支援用臺詞表達太多的東西，除非沒辦法的時候。
更多時候，當臺詞無力承載時，沉默就是那一刻最高的語言。”
話音落下，臺下掌聲再次響起，可週遊卻沒有接受這次掌聲，反而繼續說道：“反觀一些電影，角色永遠在滔滔不絕，音樂永遠在煽情，鏡頭永遠在運動，我最討厭看這種電影，就像是有一個人一直在我耳邊不停的對我聒噪你快哭，你快笑！，可結果呢？
這種情況下我反而麻木了，因為情感需要空間來呼吸，需要我們用沉默來沉澱，把每一秒鐘都填滿，等於甚麼沒有留下。”
“你們表演的時候是如此，電影也是如此。”
這一次，掌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