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那頭尊貴無比的、渾身鱗甲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大地與山之王，又動了。
已經不是走，是蹦——蹦噠的蹦。
他前爪在地上一撐，後腿一蹬，整條龍從雪幕中彈射而出，落在夏楠面前的凍土上時整片荒原都微微顫了一顫——都已經不控制力道了。
然後他的尾巴開始搖——那條佈滿骨刺、一擊能碎山的尾巴，此刻正在風雪中甩出殘影。他繞著夏楠轉了一圈，又轉一圈，然後側躺下去，巨大的龍身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翼膜攤開，肚皮朝上，腦袋歪過來，用顴骨上那片稍微光滑一點的鱗甲去蹭夏楠的肩膀。
那顆龍頭太大了，光是鼻尖就比夏楠半個身子還長，每蹭一下夏楠整個人都被推得往旁邊踉蹌一步——他連忙穩住身形，然後一張佈滿利齒的嘴就叼住了他的衣角，力道輕得像是在銜一片雪花。
他拽了拽，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像小狗一樣滿足的嗚咽，然後鬆開嘴，把腦袋擱在夏楠腳邊，用鼻尖去拱他的手，讓那隻手搭在自己鼻樑上，來回蹭了兩下。
“你怎麼來了——我以為你還要忙很久。”他的聲音又高興又小心，金色的豎瞳裡映著夏楠被風雪颳得有些凌亂的影子，“我沒亂跑，也沒打擾你，也沒打擾姐姐。我就是......就在這兒等著。你是不是很忙？你忙的話不用專門過來的，我挺好的，這兒挺好的。”
這話說的夏楠良心一痛。他抬手摸了摸芬裡厄的龍腦袋——那鼻尖比他半個身子還長，鱗甲冰涼而粗糲，但在他掌心裡乖得像塊石頭。
“你怎麼是龍形的？”雖然此時此刻有很多話想說，但現在不把這個問題問出來總覺得渾身有螞蟻在爬——他才走了多久啊？頂天了三倆月吧，怎麼著孩子......長忒快了吧！長身體是吧？
芬裡厄舒服地眯起眼，腦袋往夏楠懷裡又拱了拱，才慢悠悠地開口：“諾頓讓我自己找個空地玩兒去——我就找了這個地方。諾頓還說想幹甚麼幹甚麼，別搞破壞就成。”他的尾巴在身後小幅度地搖了搖，掃起一小片雪屑，“我覺得龍形舒服一點，就拜託諾頓，讓他幫我重新結了個繭。花了點時間，然後就這樣了。”
夏楠的手停在他鼻樑上。老唐——行，這很老唐。嘴上說著“別給我添亂”，背地裡還是幫芬裡厄把繭結了。他把手重新放回芬裡厄的鱗片上，拍了兩下，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
“挺好。龍形就龍形吧，你覺得舒服就行。”
......
後來，夏楠陪芬裡厄玩了很久。
他們坐在凍土上那座臨時建築的簡易棚子裡，棚頂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但芬裡厄用尾巴尖擋在風口上，棚子裡反倒很安靜。
夏楠帶了幾袋薯片——芬裡厄現在這個體型也能自己捏著薯片吃，甚至夏楠懷疑他保留細長的爪子而不是那種粗壯力量感那種就是為了吃薯片——但夏楠依舊選擇餵給芬裡厄吃。
他把薯片一片一片地往他嘴裡扔，芬裡厄則是張嘴接，每接住一片尾巴就搖一下，偶爾有碎屑落在鱗片上，他用爪尖輕輕一彈，碎屑就彈進了嘴裡。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風在碰一片落葉。
後來他們打牌，芬裡厄用爪尖壓住紙牌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把牌推到桌面上——每一張都推得穩穩當當，紙牌連個摺痕都沒留下。他的爪尖能碎山，但落在紙牌上，只留下了一道比頭髮絲還細的印子。
再後來他們打遊戲，芬裡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那個對他來說連指甲蓋大小都沒有的手柄，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熟練的抬起右前爪，彈出一根爪尖。
那根爪尖能碎山，此刻卻懸在螢幕上方，極輕極穩地觸了上去。螢幕上的角色應聲跳起，翻滾，出招——全程沒有一次誤觸。他的爪尖在螢幕上移動的幅度幾乎不可見，像是在用一根針尖在一片薄冰上寫字。
玩夠了之後，夏楠把遊戲手柄放下，往身後的箱子上一靠，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塊碎片，不大，在他掌心裡安靜地躺著，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微光。不是反射的外來光源，而是從碎片內部透出來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很深的深處緩慢地呼吸。
“蠢龍，”他的聲音隨意，但語氣裡多了一層不太常見的東西，“幫我看看這個。”
芬裡厄把腦袋湊過來，金色的豎瞳緩緩收縮，聚焦在那塊碎片上。他的鼻尖離碎片只有幾寸遠，鼻孔裡噴出的溫熱氣流拂過夏楠的手背。
“這上面——有沒有辦法刻東西上去？”夏楠把碎片往上託了託，“或者說，有沒有甚麼辦法，能破壞它一點點？就一點點。”
他當然不是真的要破壞。但只要有了破壞的可能，那就說明這東西不是絕對不可加工的。有了缺口，就有了操作空間。
夏彌身為大地與山之王，擁有那雙能看破世間一切弱點的眼睛。芬裡厄也是大地與山之王——雖然他不常展現這方面的權柄，但本質上，他和夏彌共享著同一種力量的本源。
他不敢去找夏彌問——不是因為怕！只是......只是......呃，好吧，就是怕。
夏彌那雙眼睛掃過來，不用等他開口就能猜到他在打甚麼算盤，然後能盯的他頭皮發麻。所以他只能來找芬裡厄。
芬裡厄不會多問，不會攔他，不會用那種“你又想幹甚麼”的眼神看著他。他只會安安靜靜地看，然後老老實實地告訴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