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微微眯起眼。力之眼——這個詞他不陌生。夏彌跟他提過,在他們還不太熟的年代,在那老舊月臺的角落裡,她用一雙能把人看透的眼睛盯著他,說世間萬物皆有弱點,而力之眼就是看見那個弱點的權柄。
而且不說別的,他自己就當過一段時間的大地與山之王。“力之眼”別人理解起來可能有些空洞抽象,他可是字面意義上的用眼睛看到過的。
他把思路理了一下,“知道。說得簡單點,就是萬物的弱點——像武俠小說裡的罩門那樣。只要是存在的東西,就一定會有一個‘眼’。把‘力’灌進去,就能從內部破壞它。理論上,沒有例外。”
芬裡厄點點頭,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夏楠確實理解了。
“理論上,甚麼東西都會有一個‘眼’。”他頓了頓,把鼻尖湊近那塊碎片,近到鼻尖的鱗片幾乎要貼上碎片的表面,但到底還是沒有碰到。
“但是這個東西——它沒有。”
那雙金色的豎瞳抬起來,看著夏楠,語氣平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任何修飾的事實。
“它是完全不可破壞的。”
夏楠沒有說話。他把那塊碎片舉在面前,看著它在棚頂漏下來的天光中安靜地散發著微光,忽然覺得掌心裡這塊東西——這塊從他自己身上切下來的、死透了的、比金剛石還硬的碎片——好像比之前又沉了幾分。
果然,高維爺就是牛逼。
完全不可破壞。不是很難,不是目前做不到,是完全。
這話從老唐嘴裡說出來是一回事——老唐是鍊金術師,他說不能加工,可能是工具不行、方法不對、理論上還能繞。但從芬裡厄嘴裡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大地與山之王,掌管“力”的龍王,能用一根爪尖在觸控式螢幕上精確到零誤觸的存在——他說這東西沒有“眼”,那它就是真的,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任何能讓“力”灌注進去的縫隙。不是物理結構上的堅硬,是存在本身拒絕被破壞。
“所以說兜兜轉轉的,到頭來還是沒法走捷徑啊。”夏楠輕聲嘆了口氣,“也不算全無收穫吧,至少已經認證了這條路走不通了。”
說完夏楠又深深的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夾雜著猶豫和掙扎,以及一點點的心虛。
芬裡厄歪著頭,金色的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夏楠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你怎麼了?”
夏楠把臉從掌心裡抬起來,表情悲愴得像是一個剛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在問獄卒今天的斷頭飯有沒有加雞腿。
“還能怎麼了——這條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另一條了唄。”他把手從臉上拿下來,往膝蓋上一拍,發出一聲認命的脆響,“蠢龍啊,我問你——你怕你姐嗎?”
芬裡厄的尾巴尖停住了。那顆巨大的龍頭先是往左偏了一點,又往右偏了一點,然後他張了張嘴,剛想搖頭,搖到一半突然頓住了。他保持著頭顱半歪的姿勢,像是在回憶甚麼極其具體的、刻骨銘心的場景。然後他猶豫著、試探著、不太確定地——點了點頭。
“姐姐很好。”他先強調了一句,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像是在確認一個他絕對不想推翻的前提。然後他頓了頓,尾巴尖在凍土上極輕極輕地掃了一下,“但是......有時候真的很可怕。”
夏楠仰天長嘆,聲音裡帶著一種“吾道不孤”的悲壯:“是啊——我也怕啊!”
(明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