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明天再起
方女士不知道。她是個堅定的科學主義者，她相信一切現象都有其內在的物理規律。鍊金術是尚未解明的科學，言靈是尚未解明的科學，龍王的權柄是尚未解明的科學。只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和資料，她就能把一切超自然現象還原成自然現象。她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她現在也這麼認為。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剛才發生的事。她能計算出天衡的能量輸出，能推演出元素暴動的範圍，能用數學描述那道光的每一個引數。但她無法解釋——他是如何在同一時間、同一瞬間，在承受那道足以毀滅一切的力量的同時，伸出手，把他們這邊的風暴按住的。那已經不是“強大”的概念了。那是“無所不能”。
方女士靠在柱子上，閉著眼睛，聽著通訊器裡的電流雜音，聽著遠處逐漸變弱的雨聲，聽著自己不再急促的呼吸。
“方女士？”夏楠的聲音又響起來。
“在。”她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穩了一些。“我們沒事，資料······都還在。”
方女士聽見通訊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嗯”，像是那種在確認一切正常之後表示收到了的點頭——她當然沒看見，但她想象得出來。夏楠說“嗯”的語氣，波瀾不驚得像是剛問完“今天午飯吃甚麼”而不是“你們有沒有在剛才那場差點把你們全滅的風暴中活下來”。
“沒有傷亡就好。”他說，“稍微整備一下，再來一次。”
方女士站在甲板上，手裡攥著那個防水袋，以為自己聽錯了。
“······再來一次？”
“對，再來一次。”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再來一杯茶”。“只發射一次不夠全面。天衡系統設計出來也不只是為了一次發射吧？”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夏楠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像是在唸一份他已經看過的技術手冊。
“對著同樣的地點，反覆多次、飽和式的打擊，這才是天衡系統的全貌，對吧？你是總設計師，你比我懂。”
方女士覺得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不是裝置的故障，是她腦子裡的聽覺中樞在處理這幾句話的時候，發生了劇烈的短路。
她當然懂。她比任何人都懂。飽和式打擊是天衡系統在常態下的標準作戰模式，功率降低至百分之三十就能做到不間斷的打擊，直到能量枯竭。單次威力會大幅下降，但飽和式火力能帶來完全不同的壓制力，可以覆蓋範圍更廣，可以持續輸出更久，可以讓對手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這些引數是她親手寫進設計報告裡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現在的問題是——現在是在討論武器系統的技術引數的時候嗎？
在經歷了剛才那一輪把天空撕裂、讓海洋蒸發、把整支艦隊推到地獄門口的測試之後，他站在那道光的正中心，襯衫上只有一小塊能用手拍掉的焦痕，然後他轉過頭，用那種“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再來一次，還需要重複多次，飽和式打擊，這才是天衡的全貌。
方女士站在甲板上，溼透的頭髮貼在臉上，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握著防水袋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你已經拼盡全力揮出一拳，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然後對方告訴你：還不錯，再來幾拳，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她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但她的嘴比腦子先動了。
“夏先生，您確定？剛才那一輪——元素暴動的範圍——”她頓了頓，把已經在喉嚨裡轉了三四圈的那個問題說了出來，“我們差點沒扛住。”
“我知道。”夏楠說，“所以這次，我離你們近一點。”
方女士愣住了。她不知道該說甚麼，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通訊器裡傳來的平穩的、不急不躁的呼吸聲。
她忽然想起周先生在會議室裡說過的一句話：“他不是在驗收，他是在給我們交底。”她那時候以為周先生說的是對的。現在她覺得，周先生只說對了一半。他不是在交底，他是在上課。
第一課，你們的天衡能打多狠，我替你們試了。第二課，你們的系統該怎麼用，我來教你們。第三課——她不知道第三課是甚麼，但她知道，這個人的課表上不止有三節課。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涼到肺裡的雨水和鹹腥的海風一起嚥下去，然後開口了。
“夏先生，整備需要時間。船體的損傷，裝置的檢修，人員的精神狀態——”她頓了頓，“我需要至少兩個小時。”
“可以。”夏楠說，“兩小時後，我還在原地。”
通訊斷了。方女士把防水袋交給旁邊的周先生，轉過身，朝主控艙走去。她的腿還在抖，她的手還在抖，她的牙齒還在打顫，但她的聲音已經穩了。
“老劉，檢查船體結構，重點看龍骨和動力系統。老周，把所有還能用的監測裝置全部重新校準，資料通道優先保障。小林，統計人員，看看誰還能幹活，誰需要休息，誰需要心理輔導。”
她推開主控艙的門，裡面一片狼藉，但操作檯還亮著。她走過去，坐在那張溼透的轉椅上，把袖子挽上去，開始工作。窗外的雨還在下，風還在吹，天還是黑的。但主控艙裡的燈已經重新亮了。
（明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