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坨了。”蘇茜放下碗，看著他。
“嗯。”楚子航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麵，點了點頭。
“再打一碗？”
“不用。”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面無表情的吃了起來。
蘇茜看了他兩秒，站起來，端起他那碗坨了的面，走到視窗。她跟師傅說了句甚麼，師傅接過碗，把面倒了，衝了一下碗，重新下了一碗。水汽從視窗冒出來，白濛濛的，模糊了她的背影。
“吃吧，別浪費。”楚子航坐在那裡，看著蘇茜端著那碗新面走回來，放在他面前，抽了雙筷子遞給他。
“謝謝。”他接過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面是燙的，剛好。
其實他想說剛剛倒掉了才是浪費，但時至今日，即便是楚子航多少也能感覺到這時候說這句話似乎不太合適。
蘇茜沒接話，坐回對面，把那碟糖醋排骨往他那邊推了推。他沒有夾排骨，把那碗麵先吃了大半，才夾了一塊，嚼著嚥下去。
蘇茜看著他吃，把自己的那碗涼了的湯喝完，把碗放在托盤裡，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輪廓照得很柔和。
“你吃了多少？”楚子航吃完了那碗麵，把筷子擱在碗上，抬起頭，看著蘇茜。
“不餓。”蘇茜說。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那碟只少了兩塊的糖醋排骨上，又移到她那碗已經喝乾的湯碗上。
他沉默了幾秒，站起來，拿了她的碗走到視窗。師傅接過碗，盛了一碗新的湯，熱騰騰的，蔥花在湯麵上浮著。他端著湯走回來，放在她面前。
“燙，慢點喝。”
蘇茜低頭看著那碗湯，沒有端起來。
“你現在會照顧人了。”
楚子航坐下，看著窗外那片被路燈照亮的草坪。草坪上的噴泉在夜裡沒開，水面上浮著路燈的倒影，橘黃色的，一團一團的。
“以前也會。”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一直都會。”
這倒是實話，畢竟他在家裡還要照顧那個不怎麼讓人省心的媽媽。
蘇茜端起那碗湯，吹了吹，喝了一口。湯是燙的，從喉嚨滑進胃裡，很暖。
她看著楚子航那張被路燈照得明暗分明的側臉，想起上次在訓練場她問他“你打算甚麼時候娶我”，他說“畢業”······畢業啊，就快了。她把手從湯碗上收回來，放在桌下，攥了攥拳頭，手心滿是汗。
楚子航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那碟沒怎麼動的糖醋排骨上。
“排骨涼了，再打一份熱的。”
“不用。”蘇茜搖了搖頭。
她端起那碟排骨，把剩下的幾塊夾到自己碗裡，用筷子戳著，涼了的排骨肉質發緊，不太好夾。楚子航伸手把那碟排骨端過去，起身走到視窗，遞進去。
師傅接過去倒進鍋裡熱了一下，油滋滋地響了幾聲，排骨重新冒出了熱氣。他把碟子端回來，放在蘇茜面前。
蘇茜看著那碟重新冒著熱氣的排骨，夾了一塊，咬了一口。肉是軟的，汁是甜的。她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你甚麼時候學會的？”
“學會甚麼？”
“知道排骨涼了要熱一下再給人吃。”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
“一直知道。”他頓了頓，“以前沒機會做。”
他們的對話向來是這樣的，你問一句我答一句，就像是公事公辦那樣。
蘇茜把那塊排骨的骨頭吐在紙巾上，端起那碗湯又喝了一口。湯還是燙的，她把碗放下，看著楚子航。窗外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餐桌上，交疊在一起。
······
食堂外面，路明非趴在玻璃窗的側面，探出半個腦袋往裡面看。
他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鼻尖壓得扁扁的，目光穿過窗框的縫隙，落在那兩個坐在靠窗位置的人身上。楚子航在給蘇茜遞紙巾，蘇茜接過來了，沒擦嘴，攥在手心裡。
路明非看得正起勁，嘴角不自覺地咧開了，手伸到屁股後面撓了一下——手指碰到了甚麼東西，不是空氣，是有體溫的、柔軟的、人的身體。他的頭皮一下子炸了，整個人原地彈了起來，差點把腦門磕在窗框上。
他猛地轉過頭，結果發現一道臉白的嚇人的聲影就在身後——零。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把脖子纏了兩圈，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雙冰藍色的眼睛。
她站在路明非身後半步的位置，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沒有表情，但她看著他，目光不像是剛來的，是很早就來了、已經看了有一會兒的那種。
路明非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張了張嘴，聲音沒出來，嚥了一下口水，才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你、你甚麼時候來的？”
零看著他，沒有回答。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了指食堂裡面楚子航和蘇茜的方向，又指了指路明非剛才趴著偷看的那個位置，然後把手插回口袋，看著他。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臉在燒，他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顏色。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就是路過”，想說“我看看師兄在不在”，想說點甚麼圓過去。他看著零那雙平靜得不像在看笑話的冰藍色眼睛，忽然覺得說甚麼都沒用，她甚麼都知道。
零沒有笑，沒有挑眉，沒有任何“我抓到你了”的表情。
她只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繞過路明非，走到窗邊，往裡面看了一眼。楚子航正在把碟子裡最後一塊排骨夾到蘇茜碗裡，蘇茜沒有推，夾起來吃了。零看了一兩秒，收回目光，轉身看著路明非。
“他們很般配。”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看著零那張在路燈下被照得有些發白的臉，忽然覺得自己的臉不燒了。
“······嗯······是挺般配的。”他撓了撓頭，目光從零臉上移開，落在食堂裡面那兩個人身上。
楚子航正在收拾碗筷，蘇茜站起來幫他端托盤，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回收口，沒有說話，但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習慣了彼此存在的尺度。
路明非把手從頭上放下來，插進口袋裡，偷偷看了一眼零。零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食堂裡面那扇已經關上的回收視窗，月光落在她的頭髮上，銀白色的。路明非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插回去，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零偏過頭看著他。
“你餓嗎？”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餓。”
零看了他兩秒，隨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轉身頭也不回的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但依舊沒有回頭：“我餓了。”
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頭。他追上去，走在她旁邊。
“呃、我突然想起今天還沒吃晚飯，你這麼一說我也有點餓了······”
零沒有回答。路明非看著她的側臉，那張在路燈下被照得柔和的臉。
“那個······食堂還有個視窗開著，現在去還來得及。一起吃點？”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點，“就當陪我了？”
（明天回來）
······
然，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喲呵，還真碰上了？可以啊小路子，情商見長啊。”食堂門前的一顆樹後面，無個腦袋慢悠悠的探了出來。
“你管這叫情商見長？”諾諾挑眉，“真的會有人在那種情況下說出‘我不餓’三個字嗎？這已經算是八級殘廢了吧。”
“確實有長進，如果是高中時期的老路，剛剛就直愣愣回宿舍了。”夏楠深以為意。
繪梨衣倒是沒說甚麼，她純粹是覺得這樣有意思而且大家都在這麼做，所以跟風罷了。
而方女士······她其實很想問為甚麼她也要偷看，但奈何沒找到好的時機，於是不知不覺間就成了共犯······
“那位就是資料上說的卡塞爾唯一的‘S’級麼？看起來有點······”她想半天沒想到合適的形容詞——本來想說看著不像，但這樣直說似乎有些失禮。
“慫包是吧？安心說就是了，這傢伙就是個慫包。”夏彌撇撇嘴，“不過最好還是別讓他弟弟聽見了，那個變態兄控心理扭曲的傢伙可能接受不了。”
說這話的時候諾諾一直在看夏彌，看的她受不了了才轉過去視線。
“小魔鬼自己也挺看不起老路現在這樣的，”夏楠聳聳肩，“不過小彌說得對，小魔鬼確實見不得別人說老路的不是。”
他頓了頓，慢了好幾拍才發應過來一個問題：“說起來······小魔鬼哪兒去了？之前你們好像沒說小魔鬼的下落。”
按說路鳴澤應該繫結路明非才是，但人家這會兒談戀愛呢，後邊跟著個狗皮膏藥也不合適。不說路明非介不介意吧，路鳴澤自己應該也不會幹這麼不識趣的事情。
“老哥你不知道麼？”夏彌一臉疑惑的看向夏楠，“之前你測試天衡的時候他就說要去參觀來著，我以為你知道他去哪兒了。”
說起這事夏彌就止不住狂翻白眼：“不是我說你啊老哥，哪有人要求別人往自己身上招呼那種東西的？那東西就算是現在的哥哥來了也沒法硬抗啊，你能不能多少考慮考慮咱們的感受？作死吶這不是！”
實際上夏楠這一打算根本沒和其他人商量，夏彌知道這事兒的時候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老唐為了這事兒還躲著夏彌好一段時間，中國那邊事情結束連卡塞爾都沒回，直接就飛歐洲去了。
名義上是去工作，實際上是避難去了。
“我這不是有把握嘛······該死的小魔鬼！”夏楠尷尬的撓了撓頭，他就是知道夏彌肯定不會同意所以才一直瞞著的。這本來瞞的也挺好，看樣子應該是小魔鬼那邊走漏了風聲，而且肯定還是故意的！
說甚麼參觀，他都沒感覺到有人在邊上，純粹就是為了噁心他才來的這麼一出！
“說誰該死呢？”一聲冷哼在身後響起，除了夏楠之外的人都被嚇的一哆嗦。
“你走路能不能有點動靜！”被嚇了一跳的夏彌稍微有些炸毛，“你是貓還是鬼啊！走路不帶聲兒！”
“我是魔鬼啊，”小魔鬼聳聳肩攤攤手，隨即又看向了夏楠，臉色一下子變得相當的複雜，“你小子······比我想的還要變態。”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估夏楠了，沒曾想還是被他的表現重新整理了認知——沒有王座啊那可是！要說黑王能不死不滅隨手滅板塊的攻擊打在身上不痛不癢，那是因為人家身上藏著星球級的位格。你丫的憑一個白王龍骨造的鍊金身體就能抗板塊級的攻擊？
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按照這種表現，只要黑王不攛掇完整的王座，夏楠虐起來應該是輕輕鬆鬆的。
別的不提，至少路鳴澤自認當初殺死黑王時的自己幹不過現在的夏楠。那發最大功率的天衡打他身上他能倒頭就睡。
“弟弟？”方女士陷入了茫然，資料上沒說他有個弟弟啊······噢，倒是有個表弟叫路鳴澤，也在美國上大學，但據說是個小胖子來著······減肥成功了這是？
“嘖，別把我和那個傢伙混為一談。”小魔鬼咋舌一聲，眼神一下子變得冰冷了起來，“每次想到我和那個胖子共用一個名字，我就想讓他屍骨無存。”
方女士眼神微眯——精神類的言靈麼，不過看來不是她知道的那個表弟······路明非甚麼時候有弟弟了？
“真沒禮貌啊，對初次見面的人在心裡這樣隨意揣測······沒人教育過你這樣是很沒教養的麼？”小魔鬼輕笑一聲，微微往前伸了伸手。
那一瞬間，方女士在太平洋靶場上感受到的那種渾身汗毛倒立的感覺立馬又浮現了出來，然後下一瞬間又消失不見。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才發現夏楠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抓住了這位男孩兒的手，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彷彿摩擦著看不見的火光。
“嘁，真沒勁。”目光交鋒以男孩的咋舌結束，“又不會真的下手，嚇嚇人也要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