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辦了。我和那個家族早就沒關係了，你不用顧慮甚麼。”她把搭在膝蓋上的雙手鬆開，靠回沙發裡，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我管你哪家的，咱們各論各的。”
方女士看著她，沒有接話。她從諾諾的語氣裡聽出了坦然和釋然，也從自己心裡聽出了一個確認——這個女人不是因為陳家才成為現在的樣子，是陳家沒能攔住她成為現在的樣子。
夏楠把揹包放在玄關，走到沙發邊，在諾諾旁邊坐下。他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夏彌，又看了一眼已經把薯片袋子放回茶几上的繪梨衣。
“這是方宛筠，方家的人。天衡計劃的總設計師。這次跟過來是打算讓她看看咱們的成果······”他左右看了看，“其他人呢？”
諾諾靠在沙發上，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喝完的紅酒，瞥了他一眼。
“老唐還在歐洲，從中國直接過去的，這會兒還沒回來。薯片和長腿兒在非洲那邊盯著那些部族的人。工程雖然還沒鋪過去，但前期的準備已經可以督促他們開始了。”她頓了頓，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補充道，“芬裡厄和康斯坦丁都跟老唐在一起。副校長和愷撒在北美那邊，跟昂熱一起正在和漢高對接。大西洋兩岸的那些節點選址，光靠昂熱一個人跑不過來，副校長懂，愷撒有人脈，漢高有錢。這三個人湊一塊兒，效率還行——”
“老路和師兄他們呢？他們應該沒活才對。”夏楠又問。
其他人各自都有事情，但路明非和楚子航······他們似乎真沒什事可做。
“還能幹嘛，花前月下唄。”夏彌撇撇嘴接茬，“膩歪的嘞，一對對的在學校裡享受著校園生活，談戀愛談的整個學校都知道了。”
“你沒資格說這句話好麼，硬要說的話你和你老哥才是這一傳統的領軍人物吧？當初整個卡塞爾誰不知道你們倆，這會兒倒是體會到那時候其他人的感受了？”諾諾挑挑眉，表情揶揄。
“那這麼高調不也還是沒擋住某隻狐狸精麼？”夏彌不服的哼哼了兩聲，“也不知道是誰那麼厚臉皮，吃著碗裡還看著鍋裡的。就是可憐我那大金毛侄子吶，被壞女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咳咳······”夏楠不禁咳了兩聲打斷了她們的拌嘴——夏彌那句“吃著碗裡看著鍋裡”雖然不是衝著他的，但不得不說，這句話放在他身上也相當適用。
“所以，老路和師兄他們到底幹甚麼了？”打斷她們的拌嘴也不單單是因為尷尬，其實夏楠對他們倆的八卦那也是相當的感興趣的。
諾諾瞥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翹起，像是看穿了他那點小心思，但沒拆穿。她把空了的紅酒杯擱在茶几上，靠進沙發裡，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語氣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回憶甚麼有趣的事。
“師弟啊——你走這幾個月，他可沒閒著。也不知道是吃了甚麼藥，整個人突然就開了竅。以前他是零跟在他後面，現在是他跟在零後面，黏得跟甚麼似的。圖書館，零在哪兒他坐哪兒，零周圍三米以內必有他的身影，別人多看兩眼他還要哈氣。零看書他看零，零抬頭看他一眼，他就假裝在翻書，書都拿反了自己還不知道。德性！”
夏彌噗地笑出聲：“上個月圖書館那事兒傳遍全校了。小路子幫零佔座，佔了六張——他自己一個，零一個，另外四個？是同座的那排有陽光，他怕零冷，想把那一整排都佔下來，怕別人坐過去擋了光。結果被一個女生當場揭穿了，問他‘你是來上自習的還是來曬太陽浴的’，他那張臉一下子就紅透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最後還是咱們真空女王拉著他換了個位置才解了圍。”
“還有食堂，”諾諾接話，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師弟以前去食堂都是從後門溜進去，恨不得沒人看見他。現在呢？大搖大擺走進來，先給零打飯。零愛吃的菜他比零自己都清楚，甚麼口味、甚麼忌口、甚麼主廚哪天在，門兒清。有一次食堂的阿姨問他‘小夥子，給你女朋友打的？’他點頭的時候脖子都僵了，點完還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零，零正好在看他，他那張臉又紅了。”
“這還不算完。”夏彌從窗邊走過來，在諾諾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翹著腿，語氣裡帶著一種看戲的滿足。
“有一天下大雨，路明非不知道從哪兒借了把傘，在人文系的樓下等零下課。零出來的時候他站在臺階下面，傘舉得很高，自己半邊身子全淋溼了。零問他‘你不撐自己？’他說‘我皮厚，不怕淋’。旁邊一群人在圖書館視窗看見了，第二天論壇就炸了，標題叫‘路主席的戀愛腦已經發展到自殘階段’。”
女孩子們聊起八卦來就是帶勁兒。
方女士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聽著這些話，沒有走。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她的手指從門把手上鬆開了，垂在身側。她對這幾個人物並不陌生，路明非和楚子航的名字在聯合組織的檔案裡見過，只是檔案裡只有血統等級、任務記錄、危險性評估，沒有這些。
“師兄呢？”夏楠嘴角還在彎著，又問，“師兄跟蘇茜學姐又是怎麼回事？”
諾諾和夏彌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同時笑了，那種笑不是剛才那種憋著笑的忍，是那種“這件事我們早就想找人說說”的釋放。
“楚子航啊，”諾諾先開口，把腿換了個姿勢，“楚子航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悶騷中的悶騷。蘇茜追了他那麼多年，他愣是當作‘同學之間的正常友好往來’。你走了之後沒多久，情況開始變了。”
夏彌接話，豎起一根手指，“不是蘇茜不追了，是她覺得火候到了，該收網了。以前她是‘我在你身邊，你看著辦’，現在她是‘我在你身邊，你到底辦不辦’。楚子航躲不掉了——全校都知道蘇茜是他女朋友，蘇茜自己也知道，楚子航也知道，但他就是不捅破那層窗戶紙。”
諾諾補充道，“有一天訓練完，蘇茜當著整個獅心會的面問他，‘楚子航，你打算甚麼時候娶我？’。全程面無表情的哦？給其他人嚇一大跳了，誰都沒想到那個副會長一下子肉食了起來。”
“全場那叫一個鴉雀無聲啊。楚子航當時手裡還握著村雨，愣住了好幾秒，說‘你——’蘇茜接了一句‘我甚麼我，你倒是說句話’。楚子航把村雨放下，說了兩個字——‘畢業’。”
“全場又炸了。”夏彌攤開雙手，“這不是求婚宣言是甚麼？‘畢業’——就是‘畢業後娶你’的意思吧？學姐當時沒笑，就說‘行，我等你’。然後拿起毛巾擦汗，好像剛才只是問了句‘今天訓練到幾點’那樣。那天之後，全校都在傳‘楚子航和蘇茜已經訂婚了’。”
諾諾把話接回來，“楚子航也沒解釋。不解釋就是預設。蘇茜也不澄清。兩個人就這麼不清不楚地處著，心照不宣。但你細看——以前蘇茜幫他佔座，現在楚子航會提前到教室，把她的位置佔了，她來了就站起來讓她坐裡面。以前蘇茜給他帶飯，現在楚子航會在她訓練完遞一瓶擰開蓋的水。不是他開竅了，是他覺得這件事可以做了——反正都要畢業了，沒必要再端著。”
方女士聽著，從門框上直起身，公文包從肩上滑到手裡，拎著。她說不上自己是甚麼感覺。這些人在聯合組織的檔案裡，是“S級混血種”、“執行部特派專員”。此刻他們變成了會在圖書館幫人佔座、會紅著臉點頭、會在訓練場問“你甚麼時候娶我”的普通人。
她忽然覺得這趟卡塞爾之行，可能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明天回來）
“好大兒沒白養，終於開竅了。”夏楠甚是欣慰的點著頭，像個看著自家豬終於開竅會拱白菜了的老父親一樣。
“不過這麼一說······人都在外面啊······”自顧自的點了會兒頭之後，夏楠這才意識到好像學校裡都沒啥懂技術的人了。他要帶方女士去參觀，那當然是要有人解說是最好的。
而且他也不太清楚現在這些工程的情況，老唐不在還是有些麻煩。
“那就直接去歐洲找老唐吧，”夏楠嘆了口氣，“看他現在在忙哪個工程，將就順帶看一眼，還能給你解說兩句。”
他把東西放好轉頭看向夏彌等人，“你們吃了沒？我打算去食堂，一起吃點？”
夏楠吃東西純屬順帶，主要是人方女士坐飛機坐這麼久，到學校了不吃點東西說不過去。
誰知道夏彌三人互相對視一眼，表情一時間變得有些古怪了起來。
“你確定在食堂？”諾諾挑挑眉，眼神玩味。
“我是不介意的哦，老哥你願意的話我沒問題······不如說這樣更好。”夏彌也接茬了，但比起諾諾，夏彌多了一些躍躍欲試的樣子。
夏楠一愣，第一時間還沒明白這倆又抽的甚麼風。直到看見繪梨衣的很認真的點了點頭，他這才意識到一件事——
“正常點，”他無奈的扶著額頭，“怎麼可能在食堂裡就叫你們喂······我也是要臉的好麼？至少也得等沒人吧······”
——他想起來之前夏彌三人替他準備的那份“驚喜”了，透過共享味覺的方式嘴對嘴的讓他也能吃到食物的味道······看樣子應該是太久沒見面，導致她們把一起吃飯的要請喝之前那次驚喜聯絡起來了。
簡單來說就是壓抑了，這邊建議用端午傳統療法治療一下。
“咳咳！”方女士及時的咳嗽了兩聲——她不確定這些話是不是她該聽的，“我可以自己逛逛麼？久聞卡塞爾的名聲，卻沒甚麼機會來參觀參觀。”
明顯人家小兩······三······四口有要事要辦，自己再在這兒杵著就能有點太不懂事了。
“這話你該問校長，”夏楠聳聳肩，“不過那老登也不在，你自己隨意吧。逛完回來就行，我帶你去你的房間······話說真的不用吃點東西？我記得你之前肚子都在叫······”
“行了行了，去食堂去食堂。喜歡吃甚麼菜系？德系日系中系都有哦！這邊中餐也是一絕，都是特地為老哥挖過來的中國廚師呢！”夏彌很是善解人意的擺了擺手——她又怎麼看不出來這女人在想甚麼呢？不過雖然很有眼力見，但明顯夏楠沒這眼力······更何況現在打發走了也沒意義，另外倆個還在這兒呢。
“那廚師不會姓陳吧？”方女士眨了眨眼，有些不確定，“我記得陳家前段時間好像調了個人來卡塞爾······”
不是甚麼重要的訊息，但畢竟是和卡塞爾的聯絡，其他家族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管他呢，好吃就行。”夏彌擺擺手顯然不在意這些小細節——管他陳家醋家的，是廚子那就只用關心做的菜好不好吃就成。
“走吧，”夏楠抬手看了看手錶，“這個點了······過去說不定能遇上老路呢。”
······
食堂裡空蕩蕩的。這個點早就過了飯點，連打菜的視窗都只剩最左邊那個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玻璃後面透出來，把不鏽鋼餐檯照得發亮。穿白褂的師傅靠在視窗翻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空無一人的大廳，又低下頭去。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已經坨了的面。麵條吸乾了湯汁，黏成一團，他用筷子挑了一下，沒挑動，又放下了。蘇茜坐在他對面，面前是一碟沒怎麼動的糖醋排骨和一碗紫菜蛋花湯，湯已經不冒熱氣了。她端著碗喝了一口，涼的，沒皺眉。
這一餐是他們提前點的，今天有很多公務需要處理，預想到會很晚才回來，所以提前點了宵夜。只是他們結束的時間比預想的還要遲，又忘記讓諾瑪通知推遲時間，所以才只能對著冷掉的宵夜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