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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第55章 談妥了

2026-05-14 作者:貓敲門

不是問題解決了,是他終於說了一句她能聽懂的人話。

老劉的拇指分開了,又抵在一起。他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磨下來的。

“你說你不是神,我們也沒把你當神。只是你做了太多我們做不到的事······在觀念中,那些事只有神做得到。客觀來說,有些甚至神都做不到。”他嘆了口氣,“我們怕你哪天忽然說,這事兒不想管了。可笑吧?但就是這樣。”

老陳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短,很輕,像是從喉嚨裡漏出來的一點氣。

“鬆口氣還來不及,怕甚麼?你不是神才好。是神我們才怕——神翻臉了,我們找誰講理去?”周先生把筆蓋上了,筆身擱在紙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甚麼話都沒說,但他把筆收進了口袋。不是用完了收起來,是那種——會開完了,筆該收了。

方女士把手從報告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她看著夏楠,把他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背不動,也不想背。

她忽然覺得,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夏楠——她其實不能算認識夏楠,但不知道為甚麼,她就是覺得現在表現出來的樣子才是這個年輕人應有的樣子。

從技術援助,到天衡測試,到那道從天而降的光,到一千多發飽和打擊——他做了那麼多超出人類極限的事,她以為他無所不能,以為他永遠不會累,以為他站在那裡,天就不會塌。現在他說,我不是神。他說,背不動,也不想背。她該覺得失望,該覺得害怕,該覺得“完了,連他都扛不住”。但她沒有。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確實是笑。

“不是神啊······”她不是嘲笑,不是釋懷,是那種,“你終於說了一句人話”的慶幸。

“委實說,我居然鬆了口氣。這樣,我才能感覺到,你和我一樣,是個人,是個活生生的、會累的、會躲的、會說不的——生物。不是神,神太遠了。神說甚麼我都得接著,神做甚麼我都得受著。但你不是神,你是人。你可以商量,可以討價還價,可以打不過就跑。這樣我才能感覺到,我是在跟一個真實的存在對話,而不是在跟一尊塑像許願。”

老人坐在最裡頭,從夏楠開口說第一句話起就沒動過。此刻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不是神才好。是神,我們供著。是人,我們處著。處著,比供著踏實。另外······”老人笑了笑,“是神也無所謂,我們中國人從來都不會把一切都拋給神。放心上戰場吧,後面有我們!”

老陳把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撐在桌沿上,看著夏楠。

“政府那邊,我們會去談。你放心,後面的事,我們來辦。你只管去準備就是,等你回來,這片地塌不了。”夏楠看著他,點了一下頭。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歐洲那邊,尼伯龍根的框架已經快完工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們要不要派個人過來看看?親眼見一見那個能裝下全世界的殼。”

屋裡的目光忽然聚在了一起。不是某個人開口,是所有人同時看向了其他人。

老陳看向老人,老人看向老劉,老劉看向周先生,周先生看向方女士——目光在幾個人之間無聲地轉了一圈,既沒有交頭接耳,也沒有人點頭搖頭。

那一眼的功夫,很短,短到夏楠還沒有走出第三步,他們已經交換完了所有的想法。誰去?搞技術的去。搞技術的裡面,誰最懂天衡?方女士。她去看,回來才能跟大家說明白。不是命令,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讀懂了那個眼神。

方女士把手從報告上收回來,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半寸,發出一聲輕響。

“我跟您走一趟吧。”她拿起桌上那份被她翻了好幾遍的報告,塞進公文包,拉好拉鍊。“能有機會在諾頓身邊學習,簡直求之不得呢。”

老陳看著她,點了一下頭。老人沒有說話,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上,手指微微蜷著。夏楠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冷颼颼的。方女士把外套拉鍊往上拽了拽,拎著公文包,跟上去。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盞,腳步聲一前一後,越來越遠。

老陳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把手插進口袋裡,攥著手機。院裡那棵石榴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抖著,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是一陣腳踏車鈴聲,叮叮噹噹的,從巷口響到巷尾,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各位,接下來有的忙了。”老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他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都回去準備準備吧,政府那邊,還得磨磨嘴皮子才行。”

······

CC1000次列車無聲地滑入站臺,像一條銀白色的蛇在夜色中收攏了身體。車門開啟,初冬的涼風灌進來,帶著林間腐葉和遠處壁爐煙囪的味道。

站臺上很安靜。穿墨綠色制服的檢票員已經不見了,銀白色的列車在身後緩緩啟動,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深處,像它來時一樣。月臺上只剩下她、夏楠,還有一盞在風裡輕輕晃動的老式煤氣燈。

“走吧。”夏楠把揹包甩到肩上,往月臺外走去。

方女士跟在他後面,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石板路很長,兩側是修剪整齊的低矮灌木,路燈是舊式的鐵藝燈柱,燈罩裡的光昏黃,把路面照出一個一個橘黃色的光圈。

方女士的目光從那盞煤氣燈上收回來,落在遠處那座在夜色裡浮動的建築上——英靈殿的尖頂刺進暗藍色的天幕,哥特式的扶壁在月光下投下深色的陰影,一排排拱形窗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她見過這張照片。在卡塞爾學院的宣傳冊上,黑白的,印在扉頁。那時候她只是掃了一眼,把冊子合上,繼續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技術引數。現在它就在眼前,比她想象的高,比她想象的老,比她想象的有溫度。

“校園不算小,可能要走一會兒。你第一次來大概會想逛逛,所以沒安排車。”夏楠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方女士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座被燈光勾勒出輪廓的建築,把相機在腦子裡放下,沒有拿出來。她是來工作的,不是來旅遊的······但她確實對這座學校感到好奇。

一座屠龍的學校,卻出了兩個龍王,有一個就在自己前面走著。

拐過一個彎,視野豁然開朗。草坪在夜色裡鋪展開來,很大,大到她的目光需要從左到右掃一遍才能看到邊緣。

草坪中央有一座噴泉,水沒有開,月光落在靜止的水面上,像一塊暗色的玻璃。圖書館在草坪的另一頭,巨大的玫瑰窗在夜色裡不發光,但月光照在上面,泛著一層幽幽的冷藍色。

方女士站在草坪邊緣,把公文包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還有一點點遠處食堂飄來的、不知道是甚麼食物的香氣。她忽然想起自己從下午到現在還沒吃飯。

“先放東西,一會兒去食堂。”夏楠說,好像看穿了她在想甚麼。

方女士把手插回口袋,跟上去,肚子不合時宜的咕了一聲。

他們走過草坪,走過噴泉,走過一棟又一棟在夜色裡沉默著的教學樓。方女士沒有再問這是哪兒那是甚麼,只是走,看著,把那些在報告裡讀過無數遍的名字和眼前的建築一一對上。

她走得很快,不是趕路,是腳步本來就快。卡塞爾的歷史比她方家的老宅短得多,但這座校園壘起來的石頭比她見過的任何建築都要厚實。

夏楠在一棟淺灰色的樓前停下來,深藍色的窗框,門廊的燈光很亮,把臺階照得發白。他推開門,方女士跟進去。走廊裡很安靜,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一盞。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很輕的吱呀聲,扶手被磨得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方女士的手從扶手上滑過,指尖觸到那些被無數人握過的地方,有一種溫熱的、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暖意。

二樓,走廊盡頭。夏楠推開一扇門,側身讓方女士先進去。門裡面是一間客廳,暖黃色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的吊燈灑下來,不大,但塞得滿滿當當。

沙發、茶几、書架、落地燈,窗臺上放著一盆快死了的綠植,葉子耷拉著。茶几上攤著幾本雜誌和一臺合著的膝上型電腦,還有半杯不知道甚麼時候喝剩的水。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混著一點洗衣液的味道。

沙發上坐著三個人。

紅頭髮的那個靠在沙發角落,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深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她看了方女士一眼,沒有站起來,也沒有笑,只是點了一下頭,那個幅度很輕,輕到像是不確定方女士會不會回應。

盤腿坐在另一頭的年輕女孩也是紅髮,穿著一件寬大的男性衛衣,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手指。她正從茶几上那袋拆開的薯片裡拿了一片往嘴裡塞,看見方女士,動作停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把薯片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朝方女士微微鞠了一躬。

不是那種九十度的鞠躬,是微微彎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認認真真的:“繪梨衣,請多關照。”

繪梨衣······是那個日本的白王血裔,相關資料不多,但據說這副可愛的外表下藏著毀滅一切的力量······倒是看不出來就是了。

站在窗邊的那個女人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藍色的光。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但確實是笑。

沒有自我介紹,只是看著方女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茶几上那袋薯片上,又移回來。

“你是搞技術的?”

方女士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緊了一下:“天衡計劃。方家,方宛筠。”

雖然沒有自我介紹,但方女士對這位可談不上陌生——大地與山之王,耶夢加得。貨真價實的龍王,能夠毀滅世界的存在。

紅頭髮的女人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她沒有站起來,但那個姿態變了,從“我在喝紅酒”變成了“我在跟你說話”。

“諾諾,就是陳家那個。”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眼睛看著方女士,目光不閃不躲,也沒有刻意打量,像是這件事在她心裡已經翻篇很久了。

方女士看著諾諾。她知道陳家有個女兒在卡塞爾,知道她嫁了人又離開了家族,知道陳家對這件事的態度在幾份內部檔案裡有微妙的體現。

當然,她也知道陳家態度微妙的大概原因——她嫁的那個人是另一個龍王,陳家有甚麼想法也只能憋著。

她在聯合組織那張長桌前聽過陳家人提起這個名字,每一次語氣都不算好。她以為陳家的女兒大概是那種叛逆的、憤世嫉俗的、把家族當仇人的年輕人。此刻她就坐在對面,端著紅酒,語氣平淡,目光清亮。不是憤世嫉俗,是不在乎。不需要憤恨,不需要割裂,是自己走出來的,就不需要回頭看。

“方家跟陳家沒甚麼走動。”方女士把公文包從右手換到左手,垂在身側。“該知道的都知道,但真的沒甚麼走動。”

雖然有些不太好,但她很是及時的撇清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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