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向對,不代表路線對。你們把天衡設計成了矛與盾——正面抗擊,硬碰硬。這種思想,我認可。女媧補天,大禹治水,夸父逐日,中國人從來不是躲在天災後面瑟瑟發抖的。但黑王不是單純的天災,它有智慧,有惡意,有近乎無解的力量。正面抗衡,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不可行的。”
老陳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悶悶的:“那你的意思是······”
夏楠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的意思很簡單——天衡系統的框架,保留。現有的龍脈節點、鍊金迴路、能量匯聚體系,全部不動。我相信在最終決戰時,天衡一定能發揮它應有的作用。”
他頓了頓,把撐在桌沿上的手收回來,直起身子,語氣放慢了一些。“但天衡最大的問題,你們已經看到了——它打不贏黑王。不是它不夠強,是敵人太強。天衡打在黑王身上,效果不會比打在我身上好多少。而黑王不是靶子,它會反擊。等它回過神來,天衡的每一處節點、每一條迴路,都會成為明晃晃的指引燈。你們不是在攻擊它,是在告訴它——我在這兒,來打我。”
屋裡安靜了。老劉的拇指抵在一起,一動不動。周先生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沒有落下去。方女士的手指在報告封面上微微蜷著。
“所以,你們需要一個藏身的地方。一個能讓天衡的節點藏起來、讓龍脈的迴路藏起來、讓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鍊金紋路在黑王眼皮底下隱身的地方。”
夏楠看著在場每一個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相信各位已經知道我想說甚麼了。”
老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尼伯龍根計劃。”
夏楠點了點頭。“對。尼伯龍根計劃。”
方女士從報告後面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的話在喉嚨裡轉了兩圈,終於還是出了口。
“夏先生,尼伯龍根計劃我們瞭解過。它需要大量的鍊金迴路作為支撐,需要關鍵的節點作為錨點,需要——”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需要空間摺疊技術,需要把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在區域性範圍內改寫。這些,天衡系統無法提供。天衡是抽離龍脈的能量,尼伯龍根是扭曲現實的空間。兩個體系,能相容嗎?”
夏楠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能,這不是問題,有專家會解決。”
方女士的手指在報告封面上停了一下:“專家?龍王諾頓麼?”
“對,就是老唐。”夏楠說,“你們的節點改造就是他做的。尼伯龍根的空間架構,他也熟。把天衡的迴路嫁接進尼伯龍根的結構裡,對他來說不是難事。而且——”他頓了頓,“天衡系統本身就很優秀。你們的節點選址,經過了十幾年勘測,每一個節點都紮在龍脈最穩定、能量最充沛的位置。這一點,老唐已經認可了。他說,就算他自己來選,也選不出更好的位置。”
方女士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報告封面上的手指,心裡有甚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諾頓的技術援助從來不是單純的幫忙——勘察節點、最佳化迴路、手把手教他們怎麼把天衡的效率提到那等量級,是在為他們今天這個決定鋪路——讓天衡足夠強,強到他們自己都捨不得放棄,然後告訴他們,光強不夠,你們還得學會藏。
她說不清自己是甚麼感覺,不是被利用的憤怒,不是“果然如此”的釋然,而是那種——原來你從一開始就在替我們想後面的事。她把這念頭按下去,又浮上來。
另一股情緒從心底湧上來,壓都壓不住,燙得她耳根發紅——諾頓說,就算他自己來選,也選不出更好的位置。
鍊金術的祖宗,青銅與火之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認可了她選的節點······她咬了一下嘴唇內側,把那點不該在此刻冒頭的竊喜壓下去。
不是驕傲,不是自滿,只是她忽然很想回到那個深夜裡,告訴那個對著龍脈分佈圖一籌莫展的自己——別怕,你選對了,沒有人比你更棒!
她沒有笑,但她搭在報告封面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表情恢復了那種技術負責人應有的平靜。
“所以,”夏楠把手插回口袋,站直了身子,“在原有節點上加裝尼伯龍根計劃,不是削弱天衡,是給它穿上一層隱身衣。黑王來了,天衡照常打。打完了,尼伯龍根把節點藏起來,把能量波動蓋住,把它引向別處。不是放棄天衡,是讓它活得更久。”
老人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你這個計劃,不是第一天想的吧。”
夏楠沒有否認:“從我看到龍脈工程的第一天,就已經在這麼打算了。”
屋裡又安靜了片刻。老劉把平放在桌上的雙手收回來,重新交叉,拇指抵在一起。他的眉頭皺得很深,像是在把那些已經在腦子裡轉了無數圈的問題最後再篩一遍。
“藏起來了,然後呢?”他抬起頭,看著夏楠,目光裡沒有質疑,只有那種“我必須把這條路走到黑”的認真。
“就算藏得夠好,黑王找不到我們,找不到天衡的節點——可黑王不會自己消失。諸神的黃昏不會因為我們在尼伯龍根裡躲著就自動取消。光躲,躲不到盡頭。”
周先生把筆放下了,筆身擱在紙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接過老劉的話頭,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天衡的充能速度你們看見了。如果黑王在第一輪打擊之後沒倒下,我們還有沒有時間充第二輪?就算有尼伯龍根幫我們藏,等我們充好能再露頭,黑王恐怕早就生龍活虎了。它在外面等著,多久都等得起。它在暗我們在明——不對,我們把自己藏起來了,它在外面,我們在裡面。可它知道我們在這片土地上,它只需要把這片土地翻過來,藏到哪裡都沒用。”
方女士沒有說話,但她把報告翻到節點充能效率的那一頁,手指點著那行資料,眉頭微微皺著。數字她比誰都清楚,但此刻她不想說話,只想聽夏楠怎麼接。
老劉看了周先生一眼,又看了方女士一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夏楠臉上。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但那種低不是猶豫,是那種“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你該給我們一個底了”的篤定。
“夏先生,事到如今,我們也沒甚麼好藏著掖著的了。天衡改不改、尼伯龍根加不加,我們都聽你的。現在大家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你能不能給我們交個底?你到底打算怎麼解決黑王?”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個壓在心底很久的問題終於問了出來:“難道說,一直躲下去,會出現甚麼意料之外的轉機?”
夏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的目光很慢地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從老劉到周先生,從周先生到方女士,從方女士到老陳,最後落在坐在最裡頭的老人臉上。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們可能理解錯了一件事——我從來沒打算躲。”
屋裡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我們沒聽懂”的安靜,是那種“我們聽懂了但需要重新組織語言”的安靜。
老劉的拇指分開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周先生的筆從紙面上滾落到桌面上,他沒有去撿。方女士把按在報告上的手收了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老陳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從來沒打算躲,那尼伯龍根是用來做甚麼的?
“沒打算躲······那你建尼伯龍根,到底是為甚麼?”老陳替所有人問出了那個問題。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挖出來的。
夏楠站直了身子,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看著在場每一個人。
“尼伯龍根計劃的初衷,從來不是讓你們躲進去苟延殘喘。是在末日之中,保留現有的文明。不是讓幾個人活下來,是把這座城市、這片土地、這顆星球上幾千年積累下來的一切,都裝進去。我要保住的是這個世界,不是幾顆人頭。諸神的黃昏不是天災,是戰爭。而尼伯龍根計劃的作用,就是保證這個星球的一切不會被無盡的戰火化為灰燼。”
周先生正要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筆,手懸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戰爭?”
夏楠看著他,點了點頭:“對,戰爭——我和尼德霍格之間的戰爭。”
“諸神的黃昏不是你們的天災,是我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桌面上那沓攤開的報告裡,釘進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紙裡,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腦海裡,“我把全世界裝進尼伯龍根裡,是為了給我和祂······騰出一個戰場。”
(明天回來)
老陳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看著夏楠,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但誰都不願意第一個開口的問題。“勝算呢?有幾成?”
夏楠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屋裡安靜了片刻。“不是勝算的問題,是必須贏。如果我贏不了,世界就會迎來黃昏。”
周先生把筆放下了,筆身擱在紙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看著夏楠,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他本來想問“你就這麼有信心”,但看著夏楠那張甚麼表情都沒有的臉,他把那句話嚥下去了。那不是信心,是……一種他形容不出的東西。
方女士把手從報告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把夏楠的話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不是勝算,是必須贏。他把自己架在那道門上,門開不開,不是運氣說了算,是他說了算。她不知道自己該信還是不該信,但她知道自己想信。
老劉把交叉抱在胸前的雙手放下來,平放在桌上,掌心朝下。他盯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這雙手不是用來鼓掌的,是用來在有人喊“衝”的時候握緊武器跟上隊伍的。“到時候,我們能做甚麼?”他問。
“活著。”夏楠說,“把天衡的能量留到它露出破綻的時候,不用省著。它在注意我的時候不會分心看別的地方。那時候,你們打。”
夏楠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垂在身側,站直了身子,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但醜話說在前面。我這個人,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能贏當然最好。如果我贏不了······”他頓了頓,“我會躲起來。至於你們,能躲多久算多久。我不是神,我不會強行把所有的人命背在自己身上。我背不動,也不想去背。”
方女士的手指在報告封面上停住了。她看著夏楠,那張總是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她說不上來是甚麼——不是疲憊,不是推卸,是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或者說······是她從沒想過會在夏楠臉上出現的東西。
一個人,做了那麼多超出人類極限的事,扛了那麼多不該他一個人扛的擔子,然後站在他們面前,說“我不是神”。不是謙虛,不是客氣,是他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的襯衫曾被那道足以撕裂地殼的光柱燒出一個焦痕,他用手指拍掉灰,說資料收好了嗎。他能把元素暴動按回地殼深處,能在一千多發飽和打擊中紋絲不動,能站在天罰下面說“再來一次”。然後他說,“我不是神,背不動,也不想背”。
呵······說來有些可笑,她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大石頭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