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看著老陳,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目光從老陳臉上移開,重新落在那幅佈滿紅點的地圖上。他看著那些從崑崙山一路蔓延到大海的光點,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節點樞紐,看著這個被命名為“天衡”的、花了十幾年織成的巨網。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有意思。”他說。不是“有點意思”,是“有意思”。少了那個“點”,分量不一樣了。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地圖,朝通道深處走去。
“走吧,去看看。你說得再好聽,不如讓我親眼看看。”
老陳跟上去,走過那些發光的紋路,走過那些正在忙碌的操作檯,走過那些一明一暗的螢幕牆。穹頂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向身後的牆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老唐走得很快,軍大衣的下襬在身後甩著,步子又大又穩。老陳跟在他後面,看著他那個寬厚的背影,沒有說話。
他們先去了西山樞紐的核心艙。老唐蹲下來,手指觸到那些發光的紋路,指尖貼上去的時候,那些紋路亮了一下——不是燈光,是迴路被啟用的亮。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站起來。
“節點三和節點七之間,能量損耗有點大。回頭改了你們試一下。”
他繼續往前走,老陳跟在後面。他們去了太行山的次級節點,老唐伸手摸了摸石柱上那些古老的圖騰符號,手指順著刻痕描了一遍,沒說話,繼續走了。
他們去了大別山的主控樞紐,老唐站在中心位置,仰頭看著穹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看著那些從穹頂一路延伸到地面的金屬脈絡,看著那些脈絡交匯、分叉、再交匯,編織成一張覆蓋整個樞紐的巨大網路
“這個節點,誰做的?”他問。
老陳愣了一下,“方女士。方家,方女士。”
老唐點了點頭,“迴路走向沒問題,節點位置也夠準。不過有幾處銜接可以最佳化,末端損耗太大了,回頭我改了你們試一下。”
他繼續往前走,老陳跟在後面。鑽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咚,咚,咚,悶悶的,像是甚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打著。老唐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老陳跟上去,心裡那根弦鬆了一點。他想起三天前那個會議上,方女士說“人家鍊金術的祖宗,我們有甚麼值得人家偷學的”。
她說得對——諾頓看完之後,沒有嘲諷,沒有輕視,甚至沒有客套的誇獎。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需要最佳化的技術細節。不是“你們做得不錯”,是“有幾處銜接可以最佳化”。不是客套,是認真。
這是他隨便看一眼就能提出意見的東西,就像大人改小學生的作業那樣。
老唐走得很快,老陳跟在後面,兩個人走過一條又一條通道,穿過一扇又一扇門,來到樞紐深處的一個節點艙。艙不大,圓形的,牆壁上嵌滿了密密麻麻的鍊金紋路,從穹頂一直延伸到地面,沒有一處留白。艙中央是一根石柱,柱身刻著古老的圖騰,不是龍文,不是鍊金迴路,是更古老的、像祭祀用的符號。老唐走到石柱前,伸手摸了一下那些符號,手指順著刻痕描了一遍。
“這也是你們做的?”
老陳點了點頭,“龍脈的源頭。崑崙山下來的第一條主脈,這裡是最早的啟用節點。”
老唐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仰頭看著那些從穹頂垂下來的紋路。他的目光很慢地從一條紋路移到另一條紋路,像在閱讀一本巨大的、鋪天蓋地的書。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轉過身,看著老陳。
“這東西,有點說法。”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們以為它是從崑崙山一路鋪下來的龍脈,其實不對。它是從崑崙山長出來的,像——一棵樹。樹根在崑崙山,樹幹是秦嶺,枝杈是大別山、太行山,那些細小的脈絡鋪滿了整個神州大地。你們不是在修復它,是在幫它把那些斷掉的枝杈接回去。也不知道該說你們不知無畏還是異想天開,這個思路倒是沒錯,但利用的方式......有點意思。”
老陳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唐把手插進口袋裡,轉過身,繼續往通道深處走。
“走吧,去下一個。你們做了多少,都讓我看看。”
......
“你們做了多久?”看完第三個的時候,老唐忽然問。
“幾十年。”
老唐點了點頭:“還要多久?”
老陳沒有回答。他看著老唐的側臉,那張被山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上,表情不多,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很沉,像是在算一筆很大的賬。
“事實上......已經算是完工了,整體的框架都做了出來,節點之間的連線也已經就緒。雖然有些細節還需要完善,但這項工程已經能正常的發揮作用了。”
老唐沒有接話。他轉過身,看著老陳。那雙眼睛裡的光收起來,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甚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那就從西山樞紐開始。先改幾個節點,你們的人跟著看,能學多少學多少。”老唐頓了頓,“基本已經完工了的話,框架方面想要最佳化就不顯示了,只能從細節方面來最佳化。不過對於鍊金迴路的利用效率可以有比較大的提升,你們的方式太膚淺了。保守估計......利用率會比現在搞三到五倍吧。”
老陳看著老唐,心裡那根弦徹底鬆了。不是因為老唐說甚麼“有點意思”,是因為老唐說的第一句話是具體的技術最佳化方案,是因為他蹲下來摸那些紋路的時候指尖亮起的那些光,是因為他看那些圖騰符號時眼睛裡的那種認真。
這不是走馬觀花的敷衍,他是真的在審視這個工程,是在評估,在思考,在試圖理解這些中國人花幾十年織起來的這張網。
無論如何,至少技術支援這一點應該是真的。
至於那個利用率......他不是這方面的專家,甚至可以說一竅不通。所以他不知道提高三到五倍是甚麼概念。
但他至少知道三到五倍這個數字在利用率這方面有多嚇人——這至少得是跨時代的技術差異了。
......
接下來的兩個月裡,老唐一直輾轉在各個地方指導最佳化。
他走遍了天衡計劃的每一個核心樞紐、每一個次級節點、每一條還在鋪設的支線脈絡。
從西山到太行,從太行到大別山,從大別山到崑崙山腳下的源頭艙。他蹲下來摸那些紋路,站起來說“這裡的銜接方向不對”,或者乾脆不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圖紙上畫幾道線,遞給旁邊的人。“按這個改,試一下。”然後繼續走,繼續蹲,繼續畫。
方女士全程跟著。頭一個星期,她每次看老唐的眼神都帶著那種“我知道他是諾頓但我還是不太放心”的審視。
老唐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要在腦子裡轉好幾圈,然後說“我們先討論一下”。但討論的結果往往是——按他說的改。
這當然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試過之後資料確實好了一大截。第一次試,她以為自己的儀器壞了。第二次試,她以為是樣本誤差。第三次試,第四次試,第五次試——資料一次次地跳出來,一次比一次高,高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個月後,方女士的眼神變了。那種審視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在會議上都懶得掩飾的狂熱。
老唐蹲在地上摸紋路,她就蹲在旁邊看。老唐站起來畫圖紙,她就站在後面遞筆接手稿然後當寶一樣供著。老唐說“這裡不對”,她二話不說打電話讓人停工整改。
她手下的人私下說,方女士這哪是來監督的,這是來追星的。方女士聽見了,沒反駁,只說了四個字:“你們不懂。”
她說的沒錯,他們不懂——只有她懂——只有每天跟在老唐後面、看他蹲下去又站起來、看他畫那些潦草得像鬼畫符一樣的圖紙、聽他漫不經心地說“這裡改一下,那裡調一下”的人,才知道這段時間諾頓提供的幫助有多麼逆天。
那套龍脈迴路的效率,在諾頓手裡,隨便改幾個節點、調幾處銜接,利用率就往上漲一截。她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人家說出來跟一加一等於二似的。
......
兩個月後,聯合組織再次坐在了那間四合院裡。
人還是那些人——老陳,周先生,老劉,林先生,方女士,徐先生,還有那個從進門起就沒說過話的白髮老人,陳家老爺子。
老陳把茶杯推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沒有急著開口,等所有人都看向他,才說話。
“技術援助的兩個月,成果大家都看到了。現在,需要議一議下一步的事——夏楠那邊,還是沒有提具體的條件。”
周先生的手指在筆帽上停了一下:“兩個月了,他一個字都沒提?”
“沒提。”老陳說。“技術援助繼續,人還在。條件的事,他壓根沒再提過。”
老劉的拇指抵在一起,沒有動:“他不提,我們就這麼拖著?已經拖了兩個月了,人家不提,總能觀察出些甚麼吧?他就沒點別的圖謀?”
方女士把手裡的圖紙放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拖著怎麼了?”她的聲音不大,但那種不大底下是一種“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們賺了多少”的底氣。“老陳,你在會議上說過——他賭我們不敢跳車。我那時候覺得你說得對。現在我覺得,你格局小了。”
老陳的眉頭動了一下。
方女士看著老陳,語氣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技術報告。
“不是他賭我們不敢跳車,是我們根本就沒想過要跳。不是因為他賭贏了,是因為他的技術支援太值了,我們捨不得跳——傻子才跳!”
她頓了頓,從面前的圖紙裡抽出一張,放在桌上,手指點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
“兩個月,諾頓幫我們改了三十二個核心節點、一百四十六個次級節點,最佳化了七條主幹迴路的能量傳導路徑。天衡計劃的整體效率,比兩個月前提高了——四到六倍。你們知道這是甚麼概念嗎?代差!就像戰鬥機的代差。新一代對上一代是碾壓式的提升。我們的天衡計劃,在諾頓來之前和來之後,就是兩個時代的東西。”
“四到六倍。你確定?”周先生的聲音驚疑不定。
方女士看了他一眼,目光鄙夷。
“我確定。不是大概、也許、差不多,是資料一個一個跑出來的結果。你不信,可以去查原始資料。每一個節點改之前改之後的資料都有記錄,每一次測試的原始資料都存檔了。你隨便抽,隨便查。錯一個,我這個技術負責人的位置讓給你。”
周先生沒有接話,把筆帽又擰回去了。周先生的手指在筆帽上停了一下。林先生摘下眼鏡擦了又戴上,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沉思。老劉的雙手從交叉變成了平放,拇指抵在一起,分開了,又抵在一起。徐先生把礦泉水瓶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口,擰上,放下。
“技術援助的價值,沒人否認。”林先生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斟酌了很久之後才說出來的。“但現在的問題是,夏楠的條件還沒提。兩個月了,他人在這邊,他的鍊金術宗師在這邊,我們的工程在按他的路子改。可他到底要甚麼?我們還是不知道。”
方女士看著林先生:“還能要甚麼?他還需要提甚麼條件?”
林先生的眉頭動了一下。
方女士把手從圖紙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他要的,不是我們的工程,不是我們的技術,甚至不是我們的配合。”她頓了頓,“他從來沒把我們當成對手。他要的,是我們別死在黑王手裡。他要我們活著,活到諸神的黃昏之後。就像他正在做的的事情一樣——他是真的想把世界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