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閉上眼睛。他想起腳下那些發光的紋路，想起那些從崑崙山一路延伸到東南丘陵的金屬脈絡，想起那些在穹頂下忙碌的工人，想起周先生說“人定勝天”時那雙平靜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電話那頭的老唐聽見了。
“行了，你自己也清楚吧。”老唐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瞭然，“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說不行，是吧？”
夏楠沒有回答。
“我猜也是這樣。”老唐的語氣裡沒有嘲諷，沒有遺憾，只是一種很平靜的、陳述事實的平淡。“尼德霍格那種東西，靠這種程度的準備，怎麼可能解決得了？那幾乎是不死不滅，是星球意志的代表——是這顆星球本身。你拿星球的鍊金迴路去對付星球，怎麼想都解決不了。這方案從大方向上就錯了。不過嘛......”
老唐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些興奮：“不過這些傢伙還挺對我胃口的，這種計劃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的，他們居然已經偷偷執行了這麼久 ！有眼光！”
窗外最後一抹橘紅色從天際線退了下去，天空變成了深藍色。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夏楠睜開眼睛，看著那道金線，看了很久。
“你還得去一趟。”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親眼看看為好，萬一有我們沒想到的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老唐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一種“你怎麼還沒明白”的無奈。
“不會有甚麼沒想到的東西了。”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說但一直沒找到機會的事。“那裡的特殊鍊金迴路，就是我設計的。上限怎麼樣，我還能不清楚？”
夏楠一下子從沙發上坐直了。他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咔”地一音效卡住了。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啊？”
“啊甚麼啊，有甚麼好驚訝的。”老唐翻了個白眼，那聲翻白眼的動靜隔著幾千公里都能感覺到。
“那邊的鍊金迴路，就是為了那次叛亂設計的。不然你覺得為甚麼會這麼特殊？”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驕傲，但那種驕傲底下是一種“你早該猜到”的理所當然。
夏楠沉默了片刻，把老唐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為了那次叛亂”——指的是四大君王聯合小魔鬼將黑王從王座上拖下來的那次吧，就是導致黑王之死的那次。他靠在沙發背上，腦子裡的震驚還沒散去，但已經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那不就說明——這東西很可能有用？”夏楠的聲音不大，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既然上次的結果是黑王死了，那不就說明老唐準備的鍊金迴路其實是有用的？
“你別想得太天真。”老唐的語氣一下子沉下來，那種“我在跟你說正經事”的沉。
“那一次尼德霍格確實死了，但你以為是靠這東西弄死的？”他的聲音帶著一點“你在做夢”的無奈，“叛亂的時候，尼德霍格可是被從王座上拖下來的。那能一樣嗎？”
夏楠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老唐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來：“不在王座上的黑王，和坐在王座上的黑王，是兩種東西。你比我清楚。”
夏楠當然清楚。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窗外那道金線還在，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動。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還是那樣平，但那種平底下多了一層東西。
“現在，有小魔鬼和路明非在。尼德霍格就算復活，也一樣不在王座上。”他看著那道金線，目光沒有移開，“這樣一來，這個工程不就有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是那種“我在想怎麼回答”的沉默，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沉默。夏楠沒有催，只是等著。
“話是這麼說沒錯。”老唐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我沒說過，上次叛亂這東西就發揮作用了。”他頓了頓，“或者說，這東西發揮的作用，和你想的有些不一樣。”
夏楠的眉頭動了一下。
老唐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接下來的話在嘴裡嚼爛了才吐出來。
“這東西的真正作用——其實還真就和那些人猜的差不多。這些鍊金迴路，是給我們四大君王能在關鍵節點化繭復活用的。換句話說，龍王們會集體復甦在中國，還真就和這些所謂的‘龍脈’有關係。”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技術報告。
“你聽明白了沒？這東西壓根就不是拿來打架的。我不知道那些人利用龍脈建了甚麼工程，也不知道他們自己鼓搗出了甚麼新花樣——但那些迴路的底子是我打的，上限在哪兒，我心裡有數。它能不能奏效，我還能不清楚？”
夏楠長長的嘆了口氣，真是白高興一場，他還以為真能有點作用呢......
“算了，你還是過來一趟吧。”夏楠搖搖頭不再去想這些事，“看看他們的方案給他們最佳化一下，然後......”
他頓了頓，聲音深沉：“讓他們認清現實，知難而退。”
老唐那頭沒有猶豫：“行。等我這邊收尾，就過去。”
“別收尾了，交給小彌他們吧，三天內過來。”夏楠搖搖頭，“這邊也不是個小工程，沒你可不行。”
（明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