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年輕的那個把礦泉水瓶又拿起來，沒喝，只是握著。唯一的女性把目光移開了一瞬，又移回來。頭髮花白的那個把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白髮老人看著他，那雙被歲月和皺紋圍住的眼睛裡，光沒有躲閃，但多了一層東西——看來不拿出點證明出來是不行的了......
白髮老人看了其他人一眼。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最年輕的那個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放下了，這一次放得很穩。唯一的女性把目光從夏楠臉上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又抬起來，看著白髮老人，點了一下頭。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讀懂了那個眼神——破例一次吧，不然他不會善罷甘休。
白髮老人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撐著椅背，慢慢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膝蓋彎了一下，又伸直了。站直之後，他把手垂在身側，看著夏楠。
“夏先生，”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那種輕不是猶豫，是那種“話說到這個份上，不如直接看”的篤定，“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帶您去看看。去看看我們做的那些準備。不是甚麼花架子，是實打實的、能用的東西。”
夏楠看著他，看了兩秒。又看了一眼長桌兩側那四個人。沒有人反對，沒有人迴避他的目光。
“甚麼時候？”
白髮老人看了一眼窗外。陽光已經開始偏西了，把松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像幾道深淺不一的墨痕。
“現在。”他說，“如果您方便的話。”
......
接下來的兩天，夏楠跟著不同的人輾轉了三個地方。
北京西山，秦嶺深處，最後是大巴山北麓的一處施工斷面。每一處都是類似的規模——地下，龐大，密密麻麻的鍊金紋路從腳底延伸出去，看不見盡頭。
帶路的人換了好幾個，但說辭大同小異：這是我們的準備，做了幾十年。第三天下午，他們站在一處剛剛竣工的地下樞紐裡。穹頂高懸，冷白色的燈光從穹頂傾瀉而下，照亮腳下的每一寸紋路。
帶路的還是那個姓周的中年人。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踩在那些發光的紋路上，像踩在一條古老的河道上。夏楠走在他旁邊，老陳跟在後面，三個人穿過樞紐的中心區域，腳步聲被空曠的空間吞掉大半，只剩下很輕的迴響。
“夏先生，”周先生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前方那些蜿蜒交錯的紋路上，“聽說過龍脈嗎？”
“紮根在大地的鍊金迴路，在中國的稱呼好像就是這個？”
“沒錯，其他地方也有類似的鍊金迴路。”周先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歐洲有，非洲有，美洲也有。地球本身就是一張巨大的迴路網，只不過大多數地方的迴路早已斷裂、沉寂，成了死脈。但只有在這片土地上，我們管它叫‘龍脈’。”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腳下的紋路，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驕傲，是那種“我們一直在守著的東西”的鄭重。
夏楠沒有接話。
周先生蹲下來，手指觸到那些金屬紋路，指尖在那一道道細細的凹槽上輕輕劃過。
“中國的鍊金迴路很特殊，我們曾探查過其他大洲的鍊金迴路，但對比之下中國的鍊金迴路尤為的......集中、且質量超乎常理的高——其他大洲的鍊金迴路多在沉寂狀態或者乾脆就斷了，但中國的龍脈從未熄滅過。”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著夏楠。
“具體原因學派裡爭論了很久，有人說是因為地脈本身的特殊性，有人說是因為這片土地上幾千年來不間斷的祭祀和信仰。也有人說這是天命所歸......種說法沒個定論，但龍王們集中在這片土地上覆蘇應當足以證明其特殊。”
夏楠的手指在口袋裡停了一下。
“學派裡沒有確切的證據，也沒有完整的理論。”周先生攤攤手很自然的略過了剛剛的話題，“但夏先生您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尼德霍格也好，其他龍王也好，他們選擇甦醒的地方，從來不是隨機的。這裡的龍脈，對他們而言，有吸引力。說起來......”他頓了頓，“夏先生您似乎也是在中國復甦的吧？”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通道，兩側的牆壁上嵌著巨大的螢幕，上面跳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能量密度、傳導效率、節點狀態、實時負載。數字穩定而緩慢地變化著，像是一個沉睡已久的身體正在慢慢甦醒的體徵資料。
“您的計劃我們聽說過，不瞞您說也認真的探討過。我們認為那是一個非常偉大的計劃，但和我們現如今的工程......理念上稍稍有些不合。”周先生的聲音在通道里迴盪，“這個工程，不只是為了躲。”
夏楠看著他。
周先生沒有馬上解釋。他走到通道盡頭，站在一面巨大的螢幕牆前面，那上面亮著一幅覆蓋了整個華夏版圖的鍊金網路圖。
紅色的光點在崑崙山亮起，沿著秦嶺、太行、大別山一路向東南延伸，細細密密的脈絡像血管一樣鋪滿了整張地圖。他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面朝著夏楠。
“夏先生了解中國神話嗎？”
“知道一些。”
“女媧補天，天漏了，她煉五色石去補。大禹治水，水來了，他挖渠疏導，把洪水引入大海。夸父逐日，追不上太陽，就追到死，死之前把手杖扔出去，化作桃林，留給後人。”周先生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通道里聽得很清楚。“我們的祖宗，不教人躲。天災來了，就面對它，解決它。不是扛過去和躲過去，是打過去。”
他看著夏楠的眼睛。
“諸神的黃昏，我們要的不是倖存，是戰勝。我們不相信諾亞方舟和甚麼上帝指引的那一套，我們只相信——”
“人定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