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很輕,但艙內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見了。
蘇恩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從窗前轉過頭來。“怎麼了?”她問。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被盯久了之後的本能防備。
老唐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窗前,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不是嘲諷,不是調侃,是另一種東西——像是終於想通了某個困擾了很久的問題之後,那種帶著一點苦澀的釋然。
“我知道貝希摩斯為甚麼這麼做了。”他說。
蘇恩曦看著他。
老唐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些冰上。“他的權柄能做到這種事,但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把整個尼伯龍根的時間調慢——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為甚麼’的問題。”
他頓了頓。
“他是故意的。這裡不只是孵化場。”
蘇恩曦的手指在薯片袋子上停了一下。
“這是他為姐姐建造的避難所。”老唐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落下來。“他想用這種方式,幫她度過諸神的黃昏。”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老唐身上。艙內安靜得能聽見海水在艙壁上流動的聲音,很慢,像是甚麼東西在呼吸,又像是甚麼都沒有。
老唐靠在窗前,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窗外那些冰。他沒有馬上開口,像是在把那些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諸神的黃昏......”他終於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預言裡說,那一天,黑色的皇帝從死亡中甦醒。巨大的膜翼遮住天空,憤怒的火焰會清算一切。諸神——不管是龍王,還是混血種,還是別的甚麼東西——都會在他的怒火中絕望地死去。”
他頓了頓,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卻罕有的帶著些欽佩。
“那如果諸神的黃昏來臨的時候,所謂的‘諸神’並沒有活著呢?”
夏楠靠在窗前,看著老唐,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眯了起來,那層慣常的、甚麼都無所謂的殼子底下,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
“原來如此。”他捏著下巴,“貝希摩斯打算用靜止的權柄延緩孵化。只要諸神的黃昏來臨的時候,蘇恩曦還只是一顆卵——還沒有破殼,還沒有醒來,還沒有成為‘諸神’中的一員——那她說不定就能逃脫既定的命運。”
老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隨即補充:“但還不止這樣。”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那些冰。光線在冰面間遊走,很慢,慢到像是沒有在移動。
“讓時間接近靜止,還有另一個用意。”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想用這種方式,把這個尼伯龍根藏在夾縫裡。不只是空間的尺度,更是時間上的尺度。”
他看著冰層深處那些蜷縮的、模糊的輪廓。
“諸神的黃昏,那場清算,不是隻在一個時間點上爆發的。它會蔓延。從黑王甦醒的那一刻開始,時間會變成一條燃燒的線,往前燒,往後燒,燒到所有該燒的東西。”他頓了頓,“但如果有一個地方,時間根本不流動——那條線就燒不過去。它會被卡在門外。”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卻帶著幾乎從未在這個自負的天才臉上出現過的神情。
“臭小子......不止會撒潑啊。”
(明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