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天再起
深潛器緩緩駛入那道敞開的門洞。探照燈的光柱被黑暗吞掉,照不出幾米,只能勉強看清兩側石柱上那些被潮汐沖刷了千萬年的紋路。石柱從黑暗中浮現,又退回黑暗中,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從身旁走過。沒有人說話,艙內只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和海水在艙壁上流動的、像呼吸一樣的聲音。
夏楠靠在窗邊,看著那些石柱從黑暗中湧出來又退回去,忽然開口。
“這門這麼大,叫你胖頭魚還真沒冤枉你。”
蘇恩曦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反駁,還沒來得及出聲,老唐已經從後面探過腦袋來,一臉“終於等到這個話題了”的興奮。
“可不是麼!”老唐掰著手指頭,語氣誇張得像在講評書,“要我說,這門還擁擠了些。咱們八個裡面,就屬她體型最為龐大。龐大到甚麼程度呢?我和康斯坦丁拿言靈給她洗澡,都有些不夠使——”
蘇恩曦的臉黑了。
“老耶想下手,都找不到地方下手。”老唐攤攤手,一臉無辜,“你說,這門能不大嗎?”
蘇恩曦的嘴角抽了好幾下,臉上的表情在憤怒、委屈和“我忍了”之間反覆橫跳。她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有那麼大麼”,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哪有這麼誇張......肯定是騙人、是汙衊!”
老唐一臉賤兮兮的真誠:“沒騙你,真的。你要不信,回頭讓老耶給你畫個比例尺。”
蘇恩曦不說話了。她縮在座位裡,把羽絨服的領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那兩隻眼睛瞪著老唐,但沒甚麼殺傷力。
夏彌和麻衣不在,沒人替她吵架。
老唐也沒再逗她,轉過身去看窗外的黑暗。裝備部部長把儀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膝蓋上,螢幕上的光帶還在跳,他沒有看,只是攥著。芬格爾坐在窗前,EVA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另一個EVA的藍色虛影已經散了,只剩身邊這一個。
深潛器繼續前行。門洞比看上去更深,探照燈的光始終照不到盡頭。兩側的石柱每隔一段就會出現一對,紋路各不相同,有的是海浪的波紋,有的是魚群的軌跡,有的是某種已經辨認不出的、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東西。那些紋路在探照燈的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像傷口癒合後的疤,像被海水泡了太久的骨頭。
蘇恩曦從領口後面探出眼睛,看著那些石柱,看著那些紋路。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搭在窗框上,指尖在玻璃上輕輕點了一下。石柱上的某道紋路在探照燈的光裡閃了一下,像是回應,又像是隻是光線角度變了。
深潛器穿過了門洞。不是忽然之間,是慢慢地——兩側的石柱不再出現,前方的黑暗變得均勻,探照燈的光終於能往前照出幾十米。
然後他們看見了冰。
不是海面上的浮冰,是凍在這個尼伯龍根裡面的、不知道多少年的、像山一樣巨大的冰。冰層從上方垂下來,從下方湧上來,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把整個空間塞得滿滿當當。探照燈的光打在冰面上,被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光線,在黑暗中織成一張巨大的、冷白色的網。
蘇恩曦站在窗前,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些冰,看著那些從頭頂垂下來的巨冰,看著那些從腳底湧上來的冰柱,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的、晶瑩剔透的冰壁。
她的記憶裡一片空白,她對這裡沒有任何印象。但她覺得熟悉。每一道冰面的弧度,每一條光線折射的路徑,每一處冰與冰交錯的縫隙——她都覺得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在還沒有“以前”這個概念的時候,她就見過這些。像是她曾經躺在這裡,被這些冰包裹著,被這片海水託舉著,在黑暗中睡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在玻璃上輕輕點了一下。窗外的光沒有變化,但她覺得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冰,不是水,是更深的東西。像是這座尼伯龍根認出了她。
芬格爾站在另一扇窗前,眉頭微微皺著。他的表情不是平時那種被戳到痛處時的僵硬,是另一種東西——困惑。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不一樣了。”
“這裡。”芬格爾的手在玻璃上劃了一下,指著窗外那些巨大的冰,“上次來的時候,這裡甚麼都沒有。只有黑暗,和那些過冷水——稍微攪動就會凝結的那種。沒有冰,沒有這些東西。”
他頓了頓。
“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夏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冰。冰層從四面八方湧來,把整個空間塞得滿滿當當,但那種“滿”不是雜亂無章的——冰與冰之間有縫隙,有通道,有層層疊疊的退臺。
那些冰像是被精心擺放過的,每一塊都在它該在的位置,每一條縫隙都通向更深的地方。
夏楠收回目光,看向老唐——這也是他的疑問,上次來這兒可不是這樣的。
老唐瞭然。他走到窗前,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那些冰,然後開口了。
“大概是因為胖頭魚吧。”
蘇恩曦從窗前轉過頭,瞪了他一眼,但沒反駁。
“這座尼伯龍根真正的主人。”老唐說,“她來了。她身上的氣息和血脈,觸發了這座尼伯龍根原本的樣子。”
他看了一眼蘇恩曦,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冰。
“這扇門——不同身份的人穿過去,到的地方不一樣。其他人來,就是空蕩蕩的過冷水,甚麼都沒有。但她和貝希摩斯來,會直接到核心。”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更簡單的說法。
“就像青銅城。你們其他人進去,是一座迷宮,繞來繞去,繞不到頭。但我和康斯坦丁——”他指了指自己,“直接到宮殿核心。”
芬格爾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那些冰,那些被精心擺放過的、像寢宮一樣的冰。
他的臉上那種困惑還沒有散,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那種站在自己死去過的地方、卻發現那裡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子時的恍惚。冰層深處,光線在慢慢地遊走,把那些晶瑩剔透的冰壁照得明明暗暗。
(明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