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潛器繼續下沉。探照燈的光柱在膠質般的海水中艱難地推進,像一根被黑暗攥住的、快要熄滅的燈芯。沒有人說話,艙內只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和每個人自己的心跳。
然後燈照到了那扇門。
不是在黑暗中慢慢浮現,而是是忽然之間眼前就多了甚麼東西——探照燈的光撞在甚麼東西上,彈不出去,散不開,只能沿著那個東西的表面慢慢地流。
先是一道弧線,然後是整片曲面,然後是更多的弧線,一層疊著一層,像海浪被凝固在最高處,像山巒被壓縮排深海。那是拱頂,凱旋門式的拱頂,但它的尺度已經超出了“門”的概念。
它更像一座山,一座被誰從大陸架上切下來、沉進冰海深處的山。拱頂的弧度從探照燈的光柱盡頭延伸出去,消失在兩側的黑暗中,看不見邊緣在哪裡。
石柱從門的兩側垂下來,每一根都有幾十米粗,表面刻滿了紋路。
不是龍文,也不是鍊金迴路,是更古老的、被潮汐沖刷了千萬年留下的痕跡。那些紋路在探照燈的光裡泛著一種暗沉的光,像傷口癒合後的疤,像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骨頭。
拱頂之下是空的。沒有門扉,沒有屏障,只有一道巨大的、敞開的門洞,像山體被劈開了一道裂縫,像深淵張開了嘴。
門洞後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探照燈的光探進去,照不出幾米就被吞掉了。那種黑不是夜晚的黑,是更深的東西——光不存在的地方,連影子都沒有的地方。它在那裡張著,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
深潛器停在那扇門前,像一粒懸浮在深淵裡的灰塵。
芬格爾站在窗前,他的臉映在玻璃上,和那扇門的輪廓疊在一起。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插進口袋,沒有握緊,只是垂著。那張平時總是掛著賤兮兮笑容的臉,此刻甚麼表情都沒有。
不是悲傷,不是震撼——是那種站在自己靈魂死去的地方時,身體比記憶更先認出了這片黑暗。
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唐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久到裝備部部長把儀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沒有看螢幕,只是攥著。
然後他感覺到了甚麼。不是觸覺,是更細微的東西——空氣裡多了一點溫度,艙內的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一道藍色的虛影在他身旁浮現,從透明慢慢變得清晰,像水彩在紙上洇開。那是另一個EVA,沒有實體的那個,由資料和光組成的那個。
她的長髮在並不存在的風裡輕輕飄動,藍色的光暈把艙內染成深海的顏色。她伸出手,沒有實體的指尖穿過他的手臂,然後她靠過來,輕輕地、用不存在的重量抱住了他。
與此同時,身後那個有實體的EVA也動了。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出手,從另一側抱住了他。一個擁抱,兩個身體——一個沒有溫度和沒有重量,一個帶著溫熱的觸感。一個從資料裡湧現,一個從現實裡走來。她們同時抱著他,在冰海深處,在那扇巨大的、像山一樣的門前。
芬格爾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被兩個EVA抱著,看著那扇門。門後的黑暗像是冰冷深邃的深淵,卻也掩蓋不了兩個擁抱帶來的勇氣。
夏楠靠在艙壁上,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好羨慕啊。”
老唐從窗前轉過頭,鄙夷的看了他一眼。
“羨慕啥?”他撇撇嘴,目光在夏楠身上轉了一圈,“羨慕你也把家裡那幾個帶出來啊——三個呢,不夠你抱的?”
夏楠沒接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目光落到了一語不發的蘇恩曦身上。
蘇恩曦站在窗前,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門上,落在那扇門巨大的、像山一樣的輪廓上,落在門後像是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她知道那是甚麼——不是從資料裡知道的,不是從別人的講述裡知道的——是身體知道。是那種被冰海包裹過、被膠質般的水流託舉過、在這扇門後面沉睡過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早認出了這裡。
她的孵化場。貝希摩斯為她建的。
那個她已經忘掉了的弟弟,那個海洋與水之王,把整片冰海翻過來,建了這扇門,建了門後面那個尼伯龍根,給她當窩。
她的手指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
她隱約覺得自己心裡也有一扇這樣的門。門後面是她作為利維坦的記憶,是貝希摩斯的臉,是貝希摩斯的聲音,是貝希摩斯把整片冰海翻過來給她建窩時說的那句話——她不知道那句話是甚麼,但她知道那扇門在那裡。
夏楠問過她好幾次,前老闆也問過。問要不要恢復記憶?要不要拿回屬於龍王的力量?她每次都搪塞過去,用各種理由,用各種藉口,用“現在這樣也挺好的”這樣的話話來說服自己。
她不是不知道那對自己意味著甚麼,只不過是拿回本該屬於自己得意一切而已。而且這其實也 沒甚麼好擔心的,老唐就是前車之鑑——取回了記憶,取回了力量,還是那個吊兒郎當的老唐,還是那個能把人氣死的老唐。她理應也一樣——她還是她,不會變成另一個人。
但讓她猶豫的從來都不是這個。
每每要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可以,腦子裡就會有兩股力量在撕扯。
一個聲音說:那是你的記憶,你欠它的,你欠他的。你欠那個把整片冰海翻過來給你建窩的人一個“我記得”。你有義務去接受。那是你的一部分,你丟不掉,也不該丟。
另一個聲音更大,更急,像漲潮時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上來:別想、別看、別開門。門後面的東西太沉了,你扛不住。貝希摩斯的臉,貝希摩斯的聲音,貝希摩斯把整片冰海翻過來給你建窩時說的那句話——你不知道那句話是甚麼,但你的身體知道。你的身體記得那種被託舉著、被包裹著、被整個海洋護在懷裡的感覺。那種感覺要是湧回來,你會被淹死。
遺忘最是輕鬆......可當回想起一切之後,遺忘帶來的輕鬆將會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她太清楚了。她見過老唐在半夜醒來、坐在窗邊抽了一整夜煙的樣子。她見過夏彌偶爾發呆時眼睛裡那種很深很遠的光。她見過康斯坦丁安靜地站在老唐身後、甚麼話都不說、只是站著的樣子。她知道那是甚麼——那是記憶的重量。她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
她應該扛。那是她的過去,那是她弟弟,那是她欠的。她憑甚麼躲?她憑甚麼忘?那個在冰海深處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最終到了生命的盡頭依舊沒能等到她的貝希摩斯——這都是她欠他的,這些她都懂。
可是......可是她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不是麼?有薯片吃,有覺睡,有人鬥嘴,不用想那些沉到海底的事。她攥緊的手指鬆開了,又攥緊。手心裡全是汗。
而且......而且她恢復了龍王的實力和身份之後,對他和他來說也會更有用吧?現在這麼缺人手,那張圖她也是看過,海里的規劃也不少......就芬裡厄一個肯定忙不過來,芬裡厄自己也還要負責其他的事情。
如果她找回了曾經的一切,那一定會更有用一些吧。
一隻手突然搭在她肩膀上。不重,但傳來的力道讓人安心。
蘇恩曦愣了一下,從那些翻湧的念頭裡被拽出來。她轉過頭,看見夏楠站在她旁邊,手還搭在她肩上,表情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放鬆點。”他說,“沒甚麼欠不欠的,做好自己就行。”
蘇恩曦張了張嘴,精神還有點萎靡,聲音悶悶的:“不是說好了......平時不讀心嘛......”
夏楠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插進口袋裡:“你這情況,傻子來了都看得出有甚麼問題,還需要讀心?”他看了她一眼,“而且不讀心我對精神依舊敏感——你這精神都亂成甚麼樣了都。”
蘇恩曦沒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攥了又松、鬆了又攥的手。手心裡的汗還沒幹,涼涼的。
“沒亂。”她小聲的犟著嘴。
“亂沒亂你自己不知道?”
蘇恩曦不說話了。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袋薯片,包裝袋被捏得皺皺巴巴的,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拿出來,只是摸著。
夏楠聳了聳肩,把手插回口袋,目光落回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我不缺這麼一個龍王幫手。”他說,語氣隨意不似作偽,“你心裡那點事,我幫不上忙。這個得你自己來。”
他頓了頓。
“但別有甚麼外界的壓力。沒人逼你。沒人等你。沒人覺得你欠誰的。”他看了一眼蘇恩曦,“你自己也別這麼覺得。”
蘇恩曦的手指在薯片袋子上停了一下。她沒抬頭,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知道就行。”夏楠把目光收回去,看著那道敞開的門洞。探照燈的光探進去,被黑暗吞掉,照不出幾米。它在那裡張著,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又像在等甚麼人自己走進去。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說話。
“但是......但是不是缺人手嘛。”蘇恩曦突然又小聲到,“我、我也可以理解的......”
老闆和前老闆都提過這事兒,蘇恩曦也知道這樣對當下的情況來說可能會更好。如果是為了團隊需要的話......
“我還沒缺人到需要逼自己人去做一些不願意做的事情,”夏楠搖搖頭,“你們最重要。”
蘇恩曦愣了神,眼睛木木的看著眼前這個輕描淡寫的男人,突然間鼻子有些發酸:“怪不得長腿兒淪陷了......”她嘟嘟囔囔著,“你別隨便就說出一些害臊的話啊,夏彌會吃了我的。”
“那是你們意志不堅,”夏楠笑道,“行了行了,別想那些煩心事了,不找回記憶記沒事,一會替我使喚使喚你那龍崽子總沒問題吧?”
“這個好說,”蘇恩曦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但他真能信我?你真別說,就算我自個兒都沒覺著自個兒多特別。”
“做不了假的,洗禮雖然能洗掉一切,但這種距離仔細感應還是能感應出來的。”夏楠聳聳肩,“實在不行你放放血嘛,當初還不是你放血我才發現你的?”
“嘁,我就知道你們肯定有交易。”蘇恩曦輕哼一聲,“資本家,吸血鬼!掛路燈啊喂!”
她就說上次殺死奧丁之後這四個龍王怎麼就是一起找她團建來了,合著是因為放血啊......
而放血這事兒也是前老闆計劃好的,畢竟交給她讓她給那倆妞的古龍血清超過了正常量。說是有備無患,可他甚麼時候做了多餘的事情?
明擺著就是篤定這倆妞會用超量,然後她就一定會放血療法,接著被逮住就是順其自然的事了。
“你哪兒來的臉說我是個是資本家吸血鬼的,”夏楠不以為意的哼哼了兩聲,“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你的名下的資產?還資本家呢......你就是最大的那個資本家,吃人不吐骨頭那種。你這人去了暮光之城,裡面的吸血鬼都得羞愧的抬不起頭來叫你一聲祖宗。”
“那總得用錢吧!”蘇恩曦略微有些晚委屈,“就我一個賺錢的丫鬟,那當然得猛猛賺啊!你們這些花錢的不知道賺錢多辛苦,話起來跟尼瑪流水一樣,我不知道努力賺錢咱早破產了好麼!該死的,以前還只用管自己的金融獵場,現在蛇岐八家那一塊老孃也要管了!你還有沒有良心啊!”
蘇恩曦越說越是憤慨,夏楠眼見著情況不對,乾咳了兩聲急忙轉移了話題。
“咳咳咳咳!那個,呃......這也到地方了,那咱們準備準備就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