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不要哇!”酒德麻衣抱著腦袋,整個人蜷成一團,像是被甚麼可怕的東西入侵了腦子,“不要往我腦子裡塞這種東西啊——”
蘇恩曦臉色慘白,手裡的薯片袋子掉在地上,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有手還在機械地往嘴裡塞薯片——越吃越驚恐,越驚恐越吃。
夏彌好奇地湊過來,腦袋探到沙發後面,看著兩女的慘狀:“你給她們看了甚麼?”她問,“胖頭魚就算了,長腿兒怎麼也嚇成這樣?”
夏楠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像是剛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他語氣平淡笑容溫和,但在慘叫的背景聲中卻宛鍍上了惡魔的火焰,“我給長腿兒看了看她長胖兩百斤的樣子——”
酒德麻衣的慘叫聲又拔高了一個度。
“——然後把薯片的味覺暫時掐了。”
蘇恩曦手裡的薯片袋子徹底掉了。她低頭看著那袋薯片,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失去了全世界”的絕望。她拿起一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從驚恐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生無可戀。
“沒味道了。”她說,聲音空靈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真的沒味道了。”
諾諾往後仰了仰脖子,“這也太狠了吧。”
夏楠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端起茶几上那杯不知道誰倒的水喝了一口。表情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微笑。
蘇恩曦癱在椅子上,手裡攥著那袋已經失去意義的薯片,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酒德麻衣還在抱著腦袋瑟瑟發抖,嘴裡唸叨著“兩百斤”、“老孃的身材”、“唯一贏過那頭龍的地方”之類的碎片。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夏彌深吸一口氣,露出了夏楠同款的笑容。
“老哥,”她目光空洞的看向酒德麻衣,“要不把單位換成公斤吧?”
......
三天後,冰島。
辛格維利爾國家公園的裂谷在腳下裂開一道口子,黑色的玄武岩層疊向下,裂縫深處是看不透的暗,地熱的白霧從縫隙裡蒸騰上來,在冷空氣裡凝成一道一道的煙柱。
裝備部部長站在裂谷邊緣,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高,整個人裹得像一隻灰白色的企鵝。他手裡攥著一臺巴掌大的儀器,螢幕上的資料跳得比他的心跳還快。風從北大西洋上灌進來,帶著鹽和冰碴子的味道,把他稀疏的頭髮吹得東倒西歪。
“裂谷底下六千米,”他頭也沒回,聲音被風撕成碎片,“鍊金迴路的適應性比我們之前預估的高了三個數量級。”
他低頭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又抬頭看著那道裂谷,又低頭看螢幕。那串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每一圈都讓他更確定一件事——他研究了一輩子的東西,可能連門檻都沒摸到。
老唐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眯著眼睛看裂谷深處。他沒有看儀器,只是看著那些從地縫裡冒出來的白霧,看著那些被地熱烤得微微發紅的巖壁,看著霧氣在冷空氣裡升到一定高度就被風吹散,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的紗。
“正常。”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一個老熟人。“板塊交界處,裂谷是張開的,鍊金迴路當然好扎進去。當年選青銅城的位置,選了很久,最後定的也是這種地方。”
部長的手指在儀器上戳了兩下,螢幕上的光帶跳了跳,穩在一個區間裡。他看著那串數字,又抬頭看老唐。“青銅城也是建在這種地方?”
“對。”老唐蹲下來,從部長手裡拿過儀器,看了一眼螢幕,又還給他。“地質結構特殊,空間最薄,鍊金迴路最好扎進去。青銅城底下也是個裂谷,比這個深,比這個熱,比這個難搞。自毀程式也是建立在這基礎上的——自毀程式啟動,青銅城就會順著裂縫沉到地底深處。”
部長接過儀器,手指在按鈕上停了一下:“那後來怎麼成的?”
老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和冰碴,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裂谷深處,看著那些白霧從地縫裡冒出來,升到半空,被風吹散。他看了很久。
“挖下去就對了。”他說。“挖到岩漿了再說岩漿的事,挖到水了再說水的事。先挖下去。”
部長低頭記了幾筆,筆跡很潦草,像是在追著甚麼東西跑。
“那這邊的地質結構,能撐住多大的尼伯龍根?”
老唐沒回答,看了芬裡厄一眼。芬裡厄蹲在裂谷邊緣稍遠的地方,一隻手按在地上,閉著眼睛。他按了很久,久到部長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睜開眼。
“如果聯通起來的話......很大。”他說。“比這個島還大。”
部長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比冰島大?冰島本身已經——”
“別大驚小怪的,老芬是這方面的行家。”老唐拍了拍他的肩膀,“板塊問題對他來說不難,幹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部長把這句話也記下來了。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頁都是老唐說的話,芬裡厄說的話,他記的。
“那黃石那邊呢?”他合上筆記本,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資料表,遞給老唐。
“我們之前做的評估,黃石底下的空間更大,但鍊金迴路的資料一直對不上。您看看這個——”
老唐接過資料表,掃了一眼,折起來塞進口袋。
“黃石是熱點。岩漿從地幔往上頂,把地殼頂出一個包。和裂谷不一樣,那邊殼厚,但底下空間更大。”他頓了頓,“資料對不上,是因為你們用裂谷的公式去套熱點。公式不對,資料當然對不上。”
部長愣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那應該用甚麼公式?”
老唐想了想,從部長手裡拿過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下面畫了幾條線。
“裂谷是張開的,力往外拉。熱點是往上頂的,力往上拱。方向不一樣,鍊金迴路走的路徑就不一樣。你們以前用的公式,是往外拉的。往上拱的——”他把筆還給部長,“得重新算。”
部長低頭看著紙上那個圈和那幾條線,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口袋。
“我回去重新算。”他說。
老唐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急。黃石那邊,等到了再看。”
夏楠站在稍遠的地方,一直沒有說話。他把地圖從口袋裡掏出來,在冰島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勾。
筆尖移到下一個紅圈上。美國,黃石。
“那下一站就定在黃石吧。”
......
回程的路上,老唐靠在窗邊,看著白雪皚皚的森林,一望無際的原野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就好像那邊是世界的邊界。他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下拽了拽,回頭看了夏楠一眼。
“我一直想問你,”他說,“咱們從美國過來的時候,為甚麼不先去黃石?非得繞這一趟?”
夏楠坐在他旁邊,手裡翻著裝備部部長剛整理出來的資料表。聽見這話,他頭也沒抬。
“冰島這邊比較特殊。”
老唐等他往下說。
夏楠把資料表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銀色的雪原。
“預測中,尼德霍格復甦的地方,很可能離這裡不遠。”
老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也沒有問“預測有多準”。他只是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所以這裡才是重中之重。”他說,不是問句。
夏楠點了點頭:“所以我們要先把這裡看好。冰島的裂谷,底下的鍊金迴路,空間的穩定性——這些東西都要摸清楚。其他地方沒那麼著急。”
老唐沒再說話。他把軍大衣的領子又往上拽了拽,閉上眼睛。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影。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當年選青銅城的位置,也選了很久。滿世界跑,最後定的那個地方。”
老唐沒有睜眼:“這兒是個好地方啊。”
“那為甚麼不選這兒?”夏楠看著他。
老唐沉默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看著另一邊的窗外。大西洋在腳下鋪開,灰藍色的,深不見底。海浪的紋路從遠處推過來,推到岸邊,碎成白色的泡沫。
“還能因為甚麼,當然是這裡是那倆貨的地盤唄。”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們相互膈應不知道多少年了,讓我在他們的地盤紮根不得被針對死。”
夏楠沒有說話。
老唐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靠在椅背上:“選地方這種事,不光看地質,還得看鄰居。鄰居不好,你建甚麼都是給別人做嫁衣。”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是那種“過去了很久但還是有點膈應”的複雜。
“後來選了別的地方。離他們遠點,大家各過各的。”
夏楠看著他:“現在呢?”
老唐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這次笑得比剛才真一點:“現在?現在不是一起幹活呢嗎。”
他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下拽了拽,看著窗外:“這姐弟倆,脾氣是臭了點,但活幹得不錯。可惜了貝希摩斯了......不過那胖頭魚也不錯,不像以前那樣只知道吃了。”
飛機穿過一層薄雲,陽光從雲縫裡漏進來,把機艙照得透亮。老唐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又把眼睛閉上了。
“當年要是不那麼犟,”他嘟囔了一句,“說不定早就在這兒安家了。”
夏楠沒接話。他把資料表翻到下一頁,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窗外的大西洋還在鋪著,灰藍色的,從機翼下面一直鋪到天邊。海浪的紋路細密地推過去,推到看不見的地方。
老唐沒有再說話。他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慢,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甚麼很久以前的事。
......
落腳的地方在雷克雅未克市中心一條安靜的街上。一棟三層的老房子,外牆刷著白色的漆,窗戶框是深藍色的。門口停著一輛老款的陸虎,引擎蓋上落了一層薄雪。
芬格爾站在門口,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身子縮成一團,活像一隻偷了魚乾後被堵在牆角的狐狸。他眯著眼睛看車燈由遠及近,等車停穩了,才慢吞吞地從門廊下挪出來,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讓人想揍他一頓的笑容。
“喲,回來了?”他拉開車門,往裡面探了一眼,鼻子嗅了嗅,像是在聞甚麼味道,“裂谷底下那硫磺味兒,隔著三條街我都能聞出來。你們這是下去泡了個澡?”
裝備部部長從後排爬出來,手裡還攥著那臺儀器。芬格爾的目光立刻黏在那臺儀器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部長,這儀器挺沉吧?要不要我幫您拿?您這身份哪能幹這種粗活——”
他伸出手,做出一副要接的姿勢,但手伸到一半就縮回來插回口袋裡,好像只是意思一下。部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儀器揣進口袋。
芬格爾也不尷尬,搓著手退後兩步,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夏楠從駕駛座下來,關上車門。他看著芬格爾,嘴角動了一下。“裝備部部長的身份,你一個前學生會長,級別夠得著?”
芬格爾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乾咳一聲,目光飄向別處,嘴裡嘟囔著“這不是關心領導嘛”,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連他自己都聽不見了。
老唐從另一邊繞過來,軍大衣的下襬拖在地上,他也不管。聽見夏楠的話,他看了芬格爾一眼,嗤笑一聲。“有個賽博女鬼當馬子,情報躺著就來了。這還用問?”
芬格爾的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駁,又不敢。他只能把臉上的笑容重新撐起來,比剛才還大,大得有點心虛。“哪裡哪裡,都是為人民服務——”他轉身往屋裡走,步子邁得很快,嘴上卻不饒人,“湯燉了一下午,再不吃就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