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高看著他,輕聲一笑。
“老朋友,”漢高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可真讓我感到驚訝。”
他頓了頓,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你痛恨龍族,痛恨入骨。”他的目光落在昂熱臉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審視,一點好奇,“想不到你也有和龍王合作的一天。”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帶著點自嘲。
“委實說,聽到是安排我和他會面的時候,我甚至以為你打算讓我賞他一發賢者之石。”他聳聳肩,姿態鬆弛下來,“我真沒想到——你真的是要我和他談事情的。”
昂熱坐在長桌另一端,沒有說話。藍光在他臉上慢慢地流,把半邊臉照亮,半邊臉藏在陰影裡。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看著漢高,看了很久。
然後他動了一下。很輕,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攏了一點。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
漢高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那位學生,”昂熱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見過了,也和他談過了。覺得怎麼樣?”
漢高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你指哪方面?”
“態度、他要做的事、他目前表露出來的東西......”昂熱頓了頓,“你怎麼看?你認為,他有沒有別的打算?”
漢高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面上那層薄薄的、流動的光幕。光在他臉上慢慢地流,把他的表情藏在明暗之間。
誰也沒想到,卡塞爾遠在歐洲召開的校董會例常會議中,不僅有秘黨元老貝奧武夫,還有他這麼一個外來人員。他坐在這裡,面對著一群本該與他立場相左的人,談論著同一個話題。
“會談的全過程,諸位都看到了。”漢高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他的目光從昂熱臉上移開,掃過長桌兩側那些藍色的、模糊的輪廓,在貝奧武夫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不管其他人有甚麼看法,”他說,“我這邊覺得可行。”
長桌左側,貝奧武夫交疊在桌上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但漢高看見了。
漢高沒有理他。他看著昂熱。
“這位龍王,”他說,斟酌了一下措辭,“似乎是真的準備幫助人類。”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光幕在桌面上慢慢地流,把那些藍色的投影照得明明暗暗。有人動了一下,有人沒有動。
昂熱坐在長桌另一端,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看著漢高,看了很久。然後他動了一下,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回來,交疊放在膝蓋上。
“你信了?”他問,“我能把這是北美混血種家族的站隊麼?”
漢高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昂熱,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商人慣常的精明,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確認甚麼的光。
“我做了那麼多年生意,”他說,“見過很多人。真心的,假意的,嘴上說得好聽的,背後捅刀子的。都見過。”
他頓了頓。
“這位——我看不太透,但我願意信一次。我說句心裡話——和他打交道可比和你打交道讓人舒心一些。”
他的目光從昂熱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層光幕上。
“而且,”他說,“信一次,好像也沒甚麼損失。”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光幕在桌面上慢慢地流,把那些藍色的投影照得明明暗暗。
然後長桌左側傳來一個聲音。
“龍族不可信。”
那聲音很沉,像石頭從高處落進深水裡。貝奧武夫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沒有動。他的臉在藍光裡顯得更硬了,顴骨下的陰影深得像刀刻的溝壑。
“千百年來,混血種用血換來的教訓。”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光幕上,像是在唸一段刻在骨頭上的碑文。“暴虐而狡詐的種族,他們善於欺騙。”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重,聲音悶悶的。
“你信一次,就是拿所有人的命在賭。你願意用家族的血液去賭命,我不能允許我們的人把希望寄託在龍類不存在的仁慈上。”
他說完,沒有再開口。那張硬朗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沉默本身比任何話都重。
長桌右側,愷撒動了一下。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回來,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藍色的光在他臉上流過,把他年輕的面容照得很清楚。
“可貝奧武夫先生,我們實際上並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論的事實,“面對同一個災難,人類和龍類未必不能聯合。”
他頓了頓,目光從貝奧武夫臉上掃過,沒有停留。
“況且,龍類也不盡然都是記載中的樣子。歷史由人編撰,且個體之間存在差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貝奧武夫終於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人。那張古老的臉在藍光裡轉過來的時候,像一尊博物館裡的石像被燈光照亮。他看了凱撒很久。那雙被眉骨陰影遮住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地轉。
“你是加圖索家的?”他問。
愷撒沒有躲閃。
“是。”
“現任家主不是龐貝麼。”貝奧武夫的語氣沒有變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知道的事實。“你能代表加圖索家的立場?”
愷撒看著他。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急切,只是平靜地回望著那張古老的臉。
“我就是加圖索家的現任家主。”他說,“我的話,就代表加圖索家的意志。”
貝奧武夫看了他很久。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幾乎看不見。但他確實點了。
“這個年輕人,”他說,聲音還是那樣沉,但多了一些讚許,“比龐貝靠譜。”
龐貝·加圖索,所有人都覺得那個紈絝的種馬執掌加圖索家是這一家子的不幸,好在加圖索家還出了個弗羅斯特·加圖索。
如今在經歷了龐貝的荒唐和弗羅裡達的神經質之後,加圖索家終於迎來了一個稍微像樣些的領頭人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長桌右側那個穿高領毛衣的男人開口了。他的手指還在扶手上敲著,節奏沒變,像是一直在等這個空檔。“可行性呢?”他問,語氣很平,像在問一個專案的風險評估。“尼伯龍根裝下所有人——技術上怎麼實現?時間上怎麼安排?出了岔子誰來兜底?”他看了昂熱一眼,又看了漢高一眼,“我不是反對,我是要看到方案。”
他旁邊那個盤發的女人點了點頭,手腕上那隻細表在藍光裡閃了一下。“裝備部那邊已經在做了。”她說,聲音很穩,“一個月出方案。具體細節到時候再議。現在要定的是——做不做。”
長桌左側,那個頭髮稀疏、戴眼鏡的老人翻了一頁書。“做。”他說,聲音有點沙,但很乾脆,“不做,等死。做,至少還有可能活。”他把書合上,手指夾在剛才那頁,抬頭看了貝奧武夫一眼,“活了這麼多年,這點賬還是算得清的。”
貝奧武夫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桌面上的光幕。
那個穿白襯衫的短髮女人開口了,聲音比在場其他人都利落。“我同意。”她說,“但有兩個條件。第一,方案必須透明,裝備部的資料要共享。第二,如果出了問題——隨時可以叫停。”她看了一眼漢高,又看了一眼昂熱,“這一點,必須寫進協議裡。”
那個身體前傾、手肘撐桌的年輕人點了點頭。“同意。”他說,聲音短促,像是早就想好了,“方案透明是底線。但叫停的許可權,不能只給一家。”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沒有再說話。
長桌兩側,一個接一個地有人開口。有人贊成,有人提條件,有人追問細節,有人沉默。但沒有人反對。那些藍色的、模糊的輪廓在藍光裡明明暗暗,聲音從各個方向傳過來,混在一起,又慢慢落下去。
漢高坐在一端,聽著。他沒有插話,只是聽。
最後,所有人都說完了。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投影儀運轉的嗡鳴聲,和光幕在桌面上流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長桌另一端。
昂熱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手背上的舊疤在藍光裡幾乎看不見。他看了漢高一眼,又看了貝奧武夫一眼,又看了愷撒一眼,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面上的光幕上。
“那就做。”他說。
話音落下,長桌左側,沉默了許久,默默聽著一切的貝奧武夫的手終於動了。
他交疊在桌上的雙手鬆開,慢慢地放在膝蓋上,動作很輕,但那雙手放下的時候,像是把甚麼很重的東西也一併放下了。他抬起頭,看著昂熱。
“你做這個決定,”他說,聲音還是那樣沉,但底下有甚麼東西在燒,“有沒有問過我們?”
(明天回來)
會議室裡的空氣好像凝了一瞬。光幕在桌面上慢慢地流,把那些藍色的、模糊的輪廓照得明明暗暗。沒有人說話。
昂熱看著他,沒有躲閃:“你這不是來了嗎。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不就是為了探討這件事情?”
貝奧武夫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那張硬朗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顴骨下的陰影更深了,眉骨投下來的暗影幾乎把整雙眼睛都遮住了。
“來聽你告訴我們,”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要和龍王合作。”
他把“龍王”那兩個字咬得很重,重得像石頭砸在冰面上。
昂熱沒有說話。
貝奧武夫的目光從昂熱臉上移開,掃過長桌兩側那些藍色的輪廓。他的目光經過漢高的時候停了一瞬,很短,但漢高感覺到了。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懷疑,有一種被背叛了的東西。
“千百年來,”他說,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混血種用命換來的教訓。每一滴血都在告訴我們——龍族不可信。”他抬起頭,那雙被眉骨陰影遮住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燒。
“你都忘了?”
貝奧武夫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關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上浮起來,和那些老繭混在一起,像樹根從乾裂的土地裡拱出來。他抬起頭,那雙被眉骨陰影遮住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燒——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深的東西,是......失望。
“昂熱。”他叫他的名字,沒有叫職務,沒有叫頭銜,只是叫他的名字。那個名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重的、像是壓了很久的東西。“你忘了......你真的忘了。”
昂熱看著他,目光沒有任何的躲閃。
貝奧武夫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沙啞的,像石頭在冰面上拖行。
“他們殺了你的朋友、殺了你的學生、殺了你珍重的一切、殺了你半輩子。你拿那把刀——”他看了一眼昂熱搭在扶手上的手,那隻手空著,刀不在,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甚麼,“你拿那把刀,一個人追了他們幾十年。我敬你。不是因為你是校長,是因為你是那個敢用自己的命去換他們命的瘋子。所以我們這些老傢伙願意把卡塞爾交給你打理,可現在......”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是在說一件不敢大聲說的事:“可現在呢?你在做甚麼?你在讓我們去求他們——去求龍王。”
昂熱的眼睛燒起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燒起來的光,是猛地一下——像壁爐裡被澆了油的火焰,騰地竄上來,把那層慣常的、冷淡的、甚麼都無所謂的殼子燒穿了。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裂開了,露出底下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滾燙的、能把人灼傷的東西。
“貝奧武夫,”他說,“我沒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