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挖出來的。
他看著貝奧武夫,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是冷的,是燙的,燙得讓貝奧武夫的手指停在了膝蓋上。
“你以為我忘了?”昂熱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但那種高不是失控,是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縫。“你以為我不記得他們長甚麼樣?不記得他們叫甚麼名字?不記得他們死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他的聲音斷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在最高的那個音上斷了。但只斷了一瞬。他把那根弦接上,繼續繃。
“我比你記得清楚。”他說,聲音又穩了,但那種穩不是平靜,是燒到最旺的時候反而看不見火苗的那種穩。“清楚到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刀割下去是甚麼感覺。”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骨節突出,手背上的舊疤在藍光裡泛著一種暗沉的光。
“要麼燒死自己,要麼燒死敵人。”他說,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是在重複一句說了很多年的話。“我一直是這麼活的。”
貝奧武夫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火光和昂熱眼睛裡的火光隔著長桌對視,像兩把刀架在一起。
“那你在做甚麼?”貝奧武夫問,聲音裡那點沙啞更重了。“你在燒誰?”
昂熱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貝奧武夫,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燒著的東西沒有滅,但有甚麼別的東西加了進來——不是妥協,是某種更沉的、壓在那團火上面的東西。
“正因為我記得,”他說,“我不能讓能抵抗龍類的力量死在這裡。”
貝奧武夫的手指停住了。
昂熱的聲音很穩,但那種穩是燒到最旺的時候反而看不見火苗的那種穩。“你問我是不是忘了——我沒忘。但你說對了,我在做一件事。我在讓這把火燒下去。”
他看著貝奧武夫的眼睛。“諸神的黃昏來了,這個世界會變成甚麼樣?城市沒了,人沒了,混血種沒了——那把刀,你拿甚麼握?你燒誰?”
貝奧武夫沒有說話。
“我要活下來。”昂熱說。“不是為自己活。是為了讓那些死了的人——”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
“——沒白死。”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光幕流動的聲音。那些藍色的、模糊的輪廓坐在長桌兩側,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貝奧武夫看著昂熱,昂熱看著他。兩個人隔著長桌,隔著那些藍色的光,隔著不知道多少年的仇恨、死亡和沒有流完的血。
貝奧武夫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光幕。那雙眼睛裡的火光暗了下去,但沒有滅,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沉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沒有人說話,光幕還在流。貝奧武夫沒有再開口、愷撒靠在椅背上,嘴角那個弧度收起來了,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漢高坐在一端,看著那片光,不知道在想甚麼。
昂熱靠在椅背上,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燒著的東西慢慢暗下去,但也沒有滅。他從來沒有讓那東西滅過。他只是把它收起來,收到看不見的地方,收到下一次需要它的時候。
......
所有的光幕在幾秒鐘內相繼熄滅。
會議室徹底黑下來。藍光消失的時候,黑暗像水一樣湧進來,從四面八方,從天花板,從地板下面,從那些空著的椅子的縫隙裡。投影儀停止運轉,嗡鳴聲消失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漢高坐在黑暗裡,沒有動。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呼吸很慢,很穩。他的眼睛睜著,但甚麼都看不見——那種看不見不是閉上眼睛的黑,是睜著眼睛、黑暗卻厚得像毯子一樣裹上來的黑。他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十幾分鍾過去了,也許是二十分鐘。他分不清,黑暗裡沒有時間。
然後長桌對面亮了一點光。
很淡,像是有人在那片黑暗裡劃了一根火柴。光從那個方向漫過來,很慢,很小心,像是怕驚動甚麼。光幕沒有重新鋪滿整張桌子,只是在昂熱的位置上亮起一小片,像一扇開在黑夜裡的窗。
昂熱坐在那扇窗後面。他的臉被光照亮半邊,另外半邊還在黑暗裡。手搭在扶手上,和剛才的姿勢一模一樣,像是從沒有離開過。
漢高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在黑暗裡幾乎看不見。
“大費周章,”他說,“原來為的就是這個麼?”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盪,被黑暗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傳到長桌對面,已經有點模糊了。
“人人都說昂熱是隻發瘋的老獅子,”他頓了頓,“漢高是個善於算計的狐狸。”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那片唯一的光。
“但在我看來,你才是那隻老到成精的狐狸啊,我的老朋友。”
昂熱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漢高,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在那片小小的光裡很亮,像冬天早晨的太陽。
漢高也沒有等他說話。他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交疊放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讓那張老臉更靠近那片光。
“至於麼?”漢高攤攤手,“卡塞爾現在是你的一言堂了吧。你想做甚麼,那些元老們阻止不了你。”
昂熱動了一下。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攏了一點,動作很慢,像是手指有點僵。
“他們阻止不了我。”他說,聲音比開會的時候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但我要的不僅僅是他們不阻止。”
他頓了頓。
“我要的是他們的支援,不留餘力。”
漢高看著他,沒有接話。
昂熱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這件事,沒有他們的支援,會相當難辦。他們就算只是袖手旁觀,計劃也會受到很大的阻力。”
他看著漢高。
“所以——”
他沒有說下去。漢高替他接了。
“所以你需要我出現在這裡。”漢高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想通了甚麼的東西,“你需要他們看見,北美已經站隊過來了、需要讓他們知道那個年輕人的態度、需要一個更大的舞臺來表明你從未改變的立場。”
昂熱沒有否認。
“你早就知道我會答應。”漢高說,不是問句。
“不知道。”昂熱說。“但我知道你會來。”
漢高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很輕,像是從喉嚨裡漏出來的一點氣。
“老狐狸。”他說。
他把手從膝蓋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黑暗,但他看得好像上面有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這次,得多謝你了。”昂熱的聲音從那片小小的光裡傳過來。
漢高沒有看他。他還在看天花板。
“別謝我。”他說,“謝那個年輕人吧,是他讓我算清了賬本第一頁。做了這麼久生意,反倒是讓一頭龍說教了。”
他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昂熱。
“倒是你,”他說,“你能算清嗎?”
昂熱看著他,沒有說話。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燒著的東西又浮上來了,不是憤怒,是更沉的、更燙的、燒了很多年還沒有滅的東西。
“算不清。”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自己也知道答案的事實。“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漢高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不是諷刺,不是自嘲。他把手從膝蓋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姿態徹底鬆弛下來。
“說實話,”他說,“我以為你會樂於看到世界毀滅的樣子。”
昂熱的眉頭動了一下。
“對你來說,”漢高繼續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一樁無關緊要的生意,“只要能毀滅龍族就行,人類是不是跟著一起毀滅——你無所謂。”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昂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小小的光裡,像是在看甚麼很遠的東西。
昂熱沉默了兩秒,然後他也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輕,但和漢高剛才的笑不一樣。那個笑底下有甚麼東西,沉沉的,涼涼的。
“如果真能這樣的話,”他說,“倒也不失為一個能接受的結局。”
漢高看著他。
昂熱把目光從漢高臉上移開,落在那片光上。光在他臉上慢慢地流,把他半張臉照亮,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但很遺憾,”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放任不管,到最後毀滅的大概只有世界人類。”
他抬起頭,看著漢高。
“那些龍王,依舊能活得好好的。”
漢高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知道昂熱說的是對的。龍族能建尼伯龍根,能把自己藏在世界的夾縫裡,能在末日來臨之前找到一塊安全的角落,等風暴過去再出來。但人類不行——人類只能站在地面上,看著天塌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那張老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複雜。
“這倒是毋庸置疑。”他說,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論的事實,“這套方案,人類是完全受益方。從獲利的角度來看——”
他頓了頓,嘴角動了一下,面色古怪。
“這簡直是在做慈善。”
他看著昂熱。
“那些龍王完全可以不管我們。隨便找個地方建個尼伯龍根,把自己藏進去,等世界毀滅了再出來。甚麼損失都沒有。”
他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沒有敲,只是擱著。
“可他們沒這麼做。”
昂熱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漢高,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在那片小小的光裡很亮。
漢高和他對視了幾秒。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終於想通了甚麼的東西。
“所以,”他說,“我才說願意信一次。”
他把目光從昂熱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那片甚麼也沒有的黑暗裡。
“不是因為算清了賬。是因為那頭龍,比我們這些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算得更清楚。”
他頓了頓,嘴角那個弧度深了一點,帶著點自嘲。
“這何止百分之三百的利益?他很清楚——我從一開始就不會拒絕。”
昂熱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漢高,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在那片小小的光裡很亮。然後那片光開始暗下去,從邊緣開始,慢慢地,像落日沉進海面。
漢高坐在黑暗裡,聽著對面那片光消失的聲音。然後他也站起來,推開椅子,走過那片厚地毯,拉開門。走廊裡的燈光湧進來,他把影子留在身後。
......
卡塞爾的夜風和紐約的不一樣。紐約的風從哈德遜河上灌過來,帶著水汽和鐵鏽的味道,空氣中還能聞著點上癮的氣息;卡塞爾的風從圖林根森林裡吹過來,冷,但乾淨,松針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息,吸進肺裡的時候有一種很淡的澀。
夏楠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把手裡的煙掐滅。他沒有煙癮——好吧,現在應該不能說沒有了——但他確實偶爾需要一點刺激來確認某些東西。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古德里安塞給他的,包裝紙皺巴巴的。想了想還是塞進了嘴裡含著——一如既往的沒有味道,但含在嘴裡總是舒心。
臺階下面的草坪黑漆漆的,路燈的光只能照到邊緣。遠處圖書館的窗戶還有幾盞亮著,期末了,熬論文的人不少。他站了一會兒,把糖紙疊好,塞回口袋。然後他走下了臺階,朝著宿舍樓走去。
宿舍樓的門沒鎖。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他走得很輕,不想吵醒誰,但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從裡面開了。
路明非站在門後面,頭髮翹著,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眼睛半睜半閉,像還沒醒透。
“回來了?”他打了個哈欠。
“嗯。”
“談得怎麼樣?”
“還算順利,”夏楠頓了頓,“不只是漢高,校長那邊大概也沒甚麼疑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