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搖了搖頭。
“很抱歉,校長。您恐怕沒那麼多時間考慮。如果可以的話,還請您現在就給出答案。”
昂熱的眉頭微微挑起。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進口袋裡,慢條斯理地摸出一樣東西——一把折刀。刀柄是暗色的骨質,被摩挲了太多年,邊緣已經泛出溫潤的光澤。他的拇指輕輕一推,刀刃彈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裡閃了一下。
“這麼著急?”他問,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夏楠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昂熱。那雙蒼老的手握著刀的動作很穩,穩得像是握了一輩子。
“實在是時間不太充裕。”夏楠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落回昂熱臉上,“另外,校長,您還是別玩您那把寶貝了。您知道的,除了把它弄壞之外,這沒甚麼意義。”
昂熱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他看著夏楠,夏楠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午後的光線裡碰了一下,誰都沒有退。
然後昂熱笑了。那笑容很輕,但比剛才那個笑容深了一點。
“用你們中國人的話來說,”他說,“這叫‘恩威並施’?”
夏楠沒說話。
昂熱把折刀收起來,刀刃歸鞘,發出一聲很清脆的“咔”。他沒有把刀放回口袋,只是握在手裡,拇指摩挲著刀柄上那些被磨平了的紋路。
“你就不怕我魚死網破?”他問,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像在問今天晚飯吃甚麼,“你知道我不缺這樣的決心。被怒火燒死,也是我能接受的結局。”
夏楠看著他,看了幾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尊重。
“我由衷地希望能夠避免那樣的結局,”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但卻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但我也實在不想用改變意志的能力來玷汙您復仇的決心,如果您實在不願配合......予您安眠,便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他看著昂熱的眼睛。
“校長,我希望您能明白——這是我最大的讓步和尊重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壁爐裡的木柴又響了一聲。窗外的鳥鳴隱約傳進來,和著遠處草坪上那些甚麼都不知道的學生們的笑聲。陽光把空氣中的微塵照得清清楚楚,在兩個人之間緩緩飄動。
昂熱的手指停在刀柄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夏楠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深不見底的湖水。沒有威脅,沒有逼迫,只是在等。
過了很久,昂熱把那把折刀放回口袋。動作很慢,像是把甚麼東西收進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妥協,不是認輸,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終於放下了甚麼的釋然。
“你這個年輕人,”他說,聲音很輕,“真是讓人討厭不起來。”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紅茶,喝了一口。這次他沒有皺眉。
“說吧,”他把杯子放下,“需要我做甚麼?”
眼見談妥了,剛才還有些緊張的氣氛立馬變了回來。
夏楠往沙發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姿態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意。
“需要您做的事其實不多。”他說,“首先,當地政府的配合。還有混血種那邊的配合。包裝成神秘混血種也好,乾脆您自己牽頭也好——怎麼做到的無所謂,只要校長您能指揮得動人就行。”
昂熱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夏楠,目光有些呆滯,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需要政府配合?”他把茶杯放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在跟我開玩笑”的意味。
“你問問美國總統能不能讓自己的政府配合吧。美國這麼多州,各有各的行政體系,你憑甚麼覺得卡塞爾能指揮得動他們?”
夏楠沒急著回答,只是等著昂熱把話說完。
昂熱繼續說下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政府、軍方、議會——每一層都有自己的算盤。你以為打個招呼就行?你以為說一句‘世界要完蛋了’他們就會乖乖聽話?”
夏楠等他說了,才慢悠悠地開口:“政府和普通人那邊無所謂。您只需要和高層談妥就行。普通人——我有辦法。”
昂熱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甚麼。剛才那個響指,那串莫名其妙出現在他腦子裡的座標。那種感覺,像是被人把甚麼東西直接塞進了腦子裡,沒有痕跡,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看了夏楠一眼。
夏楠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甚麼都沒說,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回答。
昂熱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還是涼的,他已經習慣了。
“先不說政府。”他放下杯子,“你還記得那次彈劾吧?”
夏楠挑了挑眉。
“卡塞爾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昂熱的聲音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抱怨,是陳述。“你讓我去告訴他們,要跟龍王合作——那群系主任的眼神,能把我的臉刮成一千片。”
“所以您得想想辦法。”夏楠嘴角動了一下,“您當了這麼多年校長,總不至於連這點場面都鎮不住吧?”
昂熱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這是在激我?”
“不敢。”夏楠說,但語氣裡一點“不敢”的意思都沒有。
昂熱看了他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確實是笑。
“行,就算我能控制住場面吧。可《亞伯拉罕血契》呢?隱瞞混血種和龍族的事情,這是所有混血種公認的鐵律。就算他們願意放下芥蒂和龍王合作,這種觸及根本的事又怎麼辦?”
這可不是甚麼原則問題,這是最致命的根基問題——一旦讓普通社會知道了混血社會和龍族的存在,混血種當今的格局只怕就難以維持了。
那些家族們把自己的利益看的比甚麼都重要,這種動搖根基的事情他們不可能答應。昂熱甚至都知道那群人到時候會說甚麼——無非就是比起把全人類都裝進去,不如只儲存有生力量之類的。
至於那些有生力量是誰嘛......這還需要猜?
噢,要求要有普通人對麼?那當然要篩選更加出色的基因啊。
怎麼篩選?
呵......聽說過諾亞方舟的船票麼?
(明天回來)
“這個也好解決。”
昂熱看著他。
“打服了就行。”
辦公室裡的空氣好像凝了一瞬。昂熱的眉毛動了動,但沒說話,只是看著夏楠,等他往下說。
“打不服也沒關係。”夏楠靠在沙發背上,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也不是一定得他們幫忙。總會有人湊上來的。”
昂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在這種事關全人類滅絕的事情面前,一個兩個混血種家族的反對,沒多大意義。”夏楠繼續說,“他們要聯合起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有甚麼東西沉在底下,冷冷的,硬硬的。
“那再好不過了,省得我一個個花時間。”
昂熱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反對,只是在看。像是一個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終於等到有人把他也想過、但從沒說出口的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你倒是乾脆。”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夏楠聳聳肩。“時間不等人。”
昂熱點了點頭。他把那把折刀從口袋裡摸出來,放在桌上。刀柄落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他低頭看著那把刀,看了幾秒。
“那些家族,”他說,“不會那麼容易服軟的。他們有他們的道理。幾百年的基業,幾百年的規矩——你讓他們放下,他們放不下。”
他抬起頭,看著夏楠。
夏楠點了點頭:“我知道。”
昂熱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所以我才需要您,”夏楠說,“您去跟他們談。能談攏的談,談不攏的——我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
“校長,您放心。我不會把他們都殺光。”他頓了頓,“除非他們非要找死。”
“另外,我也不會全都要校長您去談,您幫忙把美洲這邊解決好就行,歐洲之類的其他地方我自己去跑一趟。”夏楠頓了頓,隨即感到有些頭疼,“中國那邊......那邊才麻煩,不過也還好,我能解決。”
昂熱看著他,沒有接話。
夏楠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校長。”他沒回頭,“您剛才說的《亞伯拉罕血契》——那東西是混血種定的規矩。規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來改。”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昂熱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把折刀。刀柄上那些被磨平了的紋路,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他伸手把刀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很涼。但握久了,也會變暖。
窗外的陽光正好,草坪上那些學生的笑聲遠遠地傳進來。昂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打服了就行。”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笑了一下。
......
“楠哥你真......溫柔啊。”路明非醞釀了半天,撓了撓腦袋最後才憋出這麼個詞兒出來。
怎麼說呢,來之前夏楠說過——如果昂熱校長不配合,他不介意讓校長在床上趟個一年半載。
所以他還以為這次肯定得暴力解決,沒曾想夏楠居然這麼有耐心的說服了校長。有校長在從中斡旋,事情應當會好解決的多。
“你腦子裡就沒點別的夸人的詞兒了麼?”夏楠白了路明非一眼,“權宜之計罷了,我也不太願意真把昂熱怎麼樣,所以只能先這麼談著了。”
“權宜之計?”路明非一愣,“甚麼意思?”
“意思是昂熱那個老瘋子雖然同意了協助,但也只是同意協助而已。”路鳴澤兩手一攤,似乎對路明非這腦子感到無奈,“哥哥,你不會真覺得就這麼三言兩語加你楠哥給出得到那些條件就能讓這個被複仇的火焰裹挾的亡魂放下芥蒂和龍族和平共處吧?”
“校長要反水?呃......我是說,要使壞。”路明非眉頭一跳,但隨即覺得這個詞不太合適,於是馬上換了一個
“那倒不至於,”夏楠搖搖頭否定了這種可能,“他是瘋子不假,但遠沒有那麼瘋。或者說......他清楚的知道甚麼時候該瘋,不會不管不顧。能有助於他屠滅龍類的事情,再怎麼瘋他也會去做,但他不會因為某個具體的龍而不管不顧的拼命。”
“就是說——他要殺死的是‘龍族’,而不是某一條。為此他可以適當的妥協,就像和我的交易那樣。”路鳴澤攤攤手,“那老東西還以為我是海洋與水之王呢,這不還是老老實實跟我合作這麼久?所以倒不用擔心他在合作本身動甚麼手腳——當然,就算要動手腳也不怕就是了。”
“所以我才懶得管啊,”夏楠接過話題,“過程和方式我不在乎,隨他怎麼樣都行——只要他去做了這件事就夠了,或者說他只要不明著反對就算是幫大忙了。”
路明非被這兩人一唱一和說的有些插不上話。他看看夏楠又看看路鳴澤,不知道這倆人甚麼時候變得這麼默契了。
“楠哥你們倆......”路明非欲言又止,“你們倆甚麼時候整這麼默契,一唱一和的跟那啥唱雙簧似的。”
“你的關注點永遠都這麼神奇麼?”夏楠翻了翻白眼,“行了,事情談妥了就抓緊時間在學校裡多逛逛吧,也不用認知過濾甚麼的了。要敘舊的敘舊,要懷緬的懷緬,這段時間我們還能待在學校,但之後可能就不常回來了。”
“哦哦,”路明非木木的點著頭,隨即反應了過來,“誒,那楠哥你幹啥去?”
“我?”夏楠微微嘆氣,“我當然是繼續處理爛攤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