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臉騰地紅了。
“什、甚麼就抱孫子了!”
諾諾靠在牆上,嘴角微微翹起:“誇張了點,但理沒錯。”
“甚麼意思?”
“意思是,”諾諾慢悠悠地說,“你倆相處那模式,你爸媽都沒這麼自然。”
夏彌在旁邊猛點頭,一臉“終於有人說了”的表情。
“就是!你看你倆走一起那個默契,你看零看你那個眼神,你看你跟她說話那個語氣——這叫沒成?那成的標準是甚麼?非得領證才行?”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腦子裡忽然閃過那些畫面。
風雪裡,零走在他前面,替他擋風的樣子。食堂裡,零默默把他愛吃的菜推過來的樣子。走路時,零和他保持的那種不遠不近、卻又永遠在身邊的距離。
“那......”他艱難地開口,“那是我們認識得久......”
“認識得久?”夏彌嗤笑一聲,“我跟這傻逼認識幾萬年了,我倆咋沒那種默契?”她指著老唐。
一旁的指了指自己,張了張嘴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傻逼?他可是歷史上最偉大的鍊金術士!一個色妞居然罵他煞筆?!
路明非徹底詞窮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臉越來越紅。
夏楠走過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別逗他了。”他說,然後頓了頓,“不過小路子,大家說得對——你要是覺得那叫沒成,那你對‘成’的標準確實有點高。”
路明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向零的方向。
零站在人群邊緣,正望著別處,似乎對這邊的討論毫無察覺。
但路明非忽然發現,她的耳朵尖好像紅了一點點。
他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行吧。”他小聲嘟囔。
夏彌湊過來:“行甚麼?”
“沒甚麼!”
“哦——”夏彌拖長了聲音,和諾諾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路明非別過頭去,假裝看風景。
但嘴角那點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行了行了,”夏楠擺擺手,“差不多得了,再逗下去小路子該鑽地縫了。”
“他鑽甚麼地縫,”夏彌笑嘻嘻的,“真鑽也是零把他撈出來。”
路明非的耳根又紅了一截。
一群人說說笑笑,轉過走廊的拐角——
然後迎面撞上了昂熱。
路明非的笑容僵在臉上。
希爾伯特·讓·昂熱,卡塞爾學院的校長,穿著一如既往的深色三件套,銀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著,手裡拄著那根標誌性的手杖。他就站在走廊中央,像是正好路過,又像是在這兒等了很久。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很慢。
很仔細。
像是要把每一張臉都刻進腦子裡。
“午安,各位。”昂熱開口,語氣禮貌而溫和,“今天的天氣不錯,適合在校園裡散步。”
沒有人說話。
夏楠站在那裡,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夏彌的笑容收了起來。諾諾微微側過頭,眼神裡多了一點甚麼。老唐下意識地往康斯坦丁那邊靠了靠。蘇恩曦嚼薯片的動作停了。
昂熱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微微笑了笑。
“別緊張。”他說。“我只是有些好奇。”
他頓了頓。
“卡塞爾不算大,學生也不算多。我雖然不敢說記得每一個人的臉,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杖點在石磚上,發出輕輕的“篤”一聲。
“也不至於對自己的學生陌生到這個程度。”
他的目光又掃過眾人,這一次,在路明非臉上多停了一瞬。
“你們所有人的面孔,在我的記憶裡都是一片空白。”他的聲音還是很溫和,但有甚麼東西沉在底下。“這不是正常現象。”
他看向夏楠。
“諾瑪那邊,你們應該是用甚麼方法透過了認證。手段很高明,高明到我不得不親自來看看。”
他微微一笑。
“所以,能告訴我——你們是誰嗎?”
(明天回來)
......
夏楠看著昂熱,臉上沒甚麼表情變化。
但他心裡其實已經嘆了口氣。
——果然。
上一次來卡塞爾,他用的認知過濾幾乎是“隱身”級別的。看過他們的人,轉身就會忘掉,連記憶的痕跡都不會留下。那時候他是真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只是簡單的改了個外貌,讓別人眼裡看到的是另一張臉。該記住的還是會記住,該起疑的還是會起疑。
他本來也沒打算瞞多久,想著昂熱甚麼時候發現就甚麼時候結束校園之旅,只是沒想到這老東西發現得這麼快。
這才剛進校園多久?連午飯的點都沒到,第一個瓜都沒吃完。
他偏過頭,掃了一眼自己身後那幫人——
兩個大地與山之王,一個海洋與水之王,兩個青銅與火之王,天空與風之往也在蠢龍肚子裡帶著,還有幾個雖然沒王座但也不是善茬,老路和小魔鬼更是比龍王還牛逼的創世神一樣的存在。
一窩子龍王,結果被一個混血種老頭堵在走廊裡問“你們是誰”?
夏楠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實際上他真笑出來了。
不是那種嘲諷的笑,只是實在覺得無語。
“校長,”他開口,語氣還挺輕鬆,“你這鼻子,比狗還靈。”
昂熱挑了挑眉,沒說話,但那雙淡金色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夏楠聳了聳肩。
“行吧,既然被逮住了,那就......”
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幫人。
“你們一個個的,都站著幹嘛?一窩龍王被一個混血種唬住了?說出去丟不丟人?”
夏彌翻了個白眼:“是你站著沒動好不好。”
“我是在想怎麼解釋。”
“想出來了嗎?”
“沒有。”
“......那你廢話甚麼。”
夏楠沒再理她。
他轉回頭,抬起手,隨意地揮了一下,像撣掉甚麼不存在的灰塵。
昂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
那張臉變了。不是那種模糊的變化,是那種“本來就是這樣”的變化。夏楠的臉,夏彌的臉,諾諾的臉,路明非的臉,甚至於老唐的臉......
一張張他認識的臉。
昂熱愣住了。
這是他在卡塞爾當了一百多年校長,極少數會愣住的時候。
“你們......”
夏楠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不至於這麼驚訝吧,校長,不是說好了會回來嗎?”
昂熱沉默了——他想起來了。
那次在辦公室裡,夏楠帶著路明非他們離開前,說過“還會回來的”。他當時笑了笑,說了句“隨時歡迎”。
但那是客套話,至少他以為那是客套話。
畢竟人都帶走了,還回來做甚麼?
而且就算——就算那不是客套話,他也絕對沒想到會這麼快。
這才多久?
他看著面前這群人,那張永遠從容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們還真回來啊。”
夏楠笑了。
“不然呢?”他聳聳肩,“答應過的事,肯定要辦到。”
昂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掃過人群,在路明非臉上多停了一瞬,最後又落回夏楠身上。
“走吧,”他說,“去我辦公室。”
......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壁爐裡木柴輕微的噼啪聲。
昂熱端著茶壺,給三個杯子依次斟上紅茶。深紅色的茶湯在白瓷杯裡打著旋兒,熱氣嫋嫋升起,帶著一股淡淡的果香。
“嚐嚐,”他說,“託人從錫蘭帶的。本來打算留著慢慢喝,今天破例。”
夏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不錯。”
路明非已經坐在沙發上了。面前的小碟子裡擺著幾塊玫瑰餅,是他熟悉的那種——酥皮,豆沙餡,中間有一點點玫瑰醬的甜。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嘴裡化開。
他忽然有點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剛進卡塞爾那會兒,每次來校長辦公室,昂熱都會給他準備這個。
“好吃嗎?”昂熱在他對面坐下,隨口問道。
“嗯。”路明非點點頭,嘴裡還含著東西,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小魔鬼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他的坐姿很端正,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看起來就像一個第一次來校長辦公室的乖學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張還帶著點稚氣的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但那雙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不是那種乖巧的笑,是那種——看透了一切、覺得甚麼都挺有意思的笑。
違和感強烈得路明非想忽略都難。
昂熱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微微彎起來。
“這位,”他說,“就是傳說中的那位?”
小魔鬼點點頭。
“是我。”他的聲音也很乖,但眼睛裡的笑意一點沒少。“校長好。”
昂熱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紅茶不錯。”他說。
“嗯。”小魔鬼點點頭。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茶杯對視,一個老狐狸,一個小狐狸,臉上都是那種溫和的、禮貌的、甚麼都不會說的笑。
路明非在旁邊啃著玫瑰餅,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偷偷看了一眼夏楠。
夏楠靠在沙發背上,翹著二郎腿,端著茶杯,一副“我就看戲”的表情。
路明非更冷了。
“那個......”他開口,想打破這詭異的沉默。
昂熱和小魔鬼同時看向他。
“怎麼了?”昂熱問。
“沒、沒甚麼。”路明非縮了縮脖子,又低頭啃了一口玫瑰餅。
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
只有壁爐裡的木柴偶爾噼啪一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
......
昂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小魔鬼身上。
“說起來,”他的聲音很溫和,像是隨意提起一個話題,“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
小魔鬼點點頭。
“算是吧。”他說。“以前那些,都是隔著東西說話。”
昂熱微微一笑。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動作優雅而從容。但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的光,變得銳利了一點。
“說實話,”他開口,語氣還是那麼得體,“我以為路明非離開之後,我們的合作就算作廢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合作?
來的路上小魔鬼說過——他和昂熱有合作,而且合作的內容,很大一部分就是自己。
卡塞爾學院是為他建的。
那些年安安穩穩的普通日子,是小魔鬼和昂熱交易來的。
但合作的具體內容他還不知道,這會突然提到這一茬,路明非不禁下意識而豎起了耳朵,就連咀嚼玫瑰餅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小魔鬼坐在沙發上,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昂熱,臉上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點沒變。
“校長,”他說,“你覺得我這次來,是為了繼續那個合約?”
昂熱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小魔鬼,等著。
小魔鬼輕輕笑了一聲。
“合約的內容,其實很簡單。”他說。“我幫你復仇——幫你殺死那些你恨了一輩子的龍王。青銅與火,大地與山,海洋與水,天空與風。一個接一個,全部清理乾淨。”
昂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但你一直沒有提條件。”他說。“你只是讓我照看好一個人。”
“對。”小魔鬼點點頭。“照看好他。讓他安安穩穩地長大,讓他過幾年普通日子,讓他不受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打擾。”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路明非。
“這就是我的條件。”
路明非手裡的玫瑰餅停在半空。
昂熱沉默了幾秒。
“我那時候不明白。”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甚麼。“一個能幫我殺死龍王的傢伙,提出的條件居然只是讓我照看好一個小孩。這太簡單了。簡單到讓人不安。”
他看著小魔鬼。
“你告訴我,他是殺死龍王的關鍵。只要他活著,你就能做到你承諾的事。”
小魔鬼點點頭。
“嗯......大體上沒錯,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