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陳默見面之後，法雷爾主祭立刻透過神殿專屬的神恩頻道，聯絡上了彩虹聖城的高層。
彩虹聖城，樞機大殿。
這座位於霧月神庭核心區域的圓形大廳，幾十把聖椅，只坐了寥寥幾個身影，顯然，這是一場保密程度極高的溝通。
法雷爾主祭的虛影就懸浮在大廳正中，透過神恩之鏡投射而來。雖然因為瀚海開放了許可權，神庭早就已經可以使用瀚海的手機進行視覺化對講了，但是這幫老狐狸也懷疑瀚海有暗地偷窺的手段。
所以遇到這種重大事務，還是要使用神庭自己的安全資訊通道。
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之後，法雷爾開始朗讀瀚海給出的事件報告。
在這一點上，法雷爾做得相當嚴謹，在展示第三方資料的時候，通常不修飾，不潤色，不發表個人意見，甚至連語調都儘量保持平穩，一字不改。
「在尊敬的瀚海領主指引下，基於和平、繁榮、穩定、共贏的理念————」
法雷爾唸到這裡的時候，樞機之中的幾位老主教都情不自禁地挑了挑嘴角。
和平，繁榮，穩定，共贏————這些個詞從瀚海的公文裡蹦出來，十次裡有九次，對面贏沒贏不知道，瀚海應該是又贏了一回。
法雷爾繼續往下念。
「我方在基本解除了獸人的武力威脅和綠松的敵對行徑之後，就完全停止了在繁星大陸的軍事行動，將主要的精力投入到發展之中，同時，開始了對海洋，以及對新大陸的探索。」
一個鬚髮皆白，身材佝僂的老主教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跑去對面了？那不是舊大陸嗎？」
繁星大陸的勢力，並非完全不知道無盡之海對面那片土地的存在，但是情況的特殊之處在於，意願強的沒資格知曉，有能力的不被許可。
那些中小勢力，尤其是近幾百年才崛起的國家或者勢力，根本就不知道對面那片大陸的存在，他們的世界地圖，只繪製到海洋邊界為止。
只有資深的，在陸地種族和海族完全交惡之前就已經存在，而且有探索世界意願的歷史悠久的大國，才隱約知道一些海對面的訊息。
他們早期也發起過探索，但是他們的這種意願，為神明所不喜，自然就成為了各個主要大國的禁忌。
等到五族共和事件發生，人族和海族各自明確了活動區域之後，關於那片大陸的一切記載，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過一般，湮滅在久遠的歷史記錄之中，最終只剩下了模糊的殘影。
而在霧月神庭，也只有資歷足夠老的家夥才能知曉一二。
之所以稱對面為舊大陸，並不是因為它有多麼古老，而只是神庭對其的一種貶損，表示為破舊，衰落之意，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某些知情人士對其的好奇心。
實際上，在霧月神庭的最高秘典裡，它還有另一個名字一遺忘大陸。
聽到老主教的質詢，法雷爾停下來，簡單做了解釋。
「瀚海建立時間短，資歷較淺，對此沒有什麼認知，在他們眼中，對面是一片新的大陸，所以以新大陸作為稱呼。」
老主教迫不及待地開口再問：「他們是怎麼過去的？舊大陸不是有結界————
」
「行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追問。
彩虹聖城首席大祭司，瑞安·月詠，微微抬起了右手，直接打斷了討論，對著法雷爾吩咐道：「無需理會他們，你先把這個唸完。」
「是！」
法雷爾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朗讀瀚海發給霧月神庭的函告。
「新大陸的情況較為複雜，一種名為卡厄斯的怪物族群，以奴役和壓迫其他種族的方式，對新大陸執行著殘酷而血腥的統治。」
「在發現這一駭人聽聞的情況之後，我瀚海組織了部分戰鬥力量，冒險突破外圍屏障進入新大陸，投入了對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智慧生物的解放過程中。」
神庭的幾位主教沒再說話，而是安安靜靜坐著聆聽。
對於瀚海的行文風格，他們現在已經有所瞭解，許多話，看起來都是高度虛化，毫無價值，但是事後仔細一琢磨，往往是每個字都有其用處，甚至有些詞句要到許久之後才會恍然大悟，原來他們當初是這個意思。
套話裡面藏真意，全憑領悟。
法雷爾的語速又稍稍放慢了一些，顯然是說到重點區域了。
「在我方於迷霧大陸執行正義的解放事業、清剿卡厄斯怪物叢集的過程中，這群卑劣無恥、喪心病狂的怪物，利用某種我們所不瞭解的特殊能力，繞過我方正面防線，對我方的重要領導和關鍵基地發起突然襲擊。」
「雖然我方及時預警，迅速轉移，保護了領主及領主夫人的人身安全，但是，因為敵人的攻勢發起極其突然，又過於猛烈，我方存放著重要戰略武器和物資的五百九十六號基地，不幸遭遇到卡厄斯怪物的包圍。」
「在兵力處於絕對劣勢的情況下，我瀚海將士浴血奮戰，頑強抵抗，終因寡不敵眾，防線被突破。大批窮兇極惡的怪物衝入基地核心區，對我方的重要物資倉庫進行肆無忌憚的瘋狂破壞和劫掠。」
瑞安·月詠忍不住輕輕撫了撫胸前的聖徽。
按照這位大主教，首席大祭司的理解，前面全都是鋪墊，接下來，要進入正題了。
法雷爾的聲音繼續：「在這一暴力毀壞過程中，這群怪物自身野蠻、愚昧、
無知的特性，致使它們完全無視了我方事先按照文明慣例，在核心戰略武器上設定的極其醒目的危險警示標識，最終導致了一場意外慘劇的發生！」
唸到這裡，法雷爾舉起手，展示了一下瀚海函告中的一張圖片。
那是鋼罐的表面，用密密麻麻的各種字型，寫著「易燃易爆，請勿靠近」，「極度危險，嚴禁破壞」，繁星大陸的主流文字一個不落，甚至還做了圖片提醒。
不僅如此，上面還有多個黃底黑圖、紅底黑圖的標貼，觸目驚心的標記著火焰，骷髏，以及多種看不懂，但直覺就很嚇人的符號。
毫無疑問，這提醒義務確實是做到位了，理論上，哪怕是完全不識字的野獸，看到這些直入眼球的標記，都可能要下意識的退一退。
但是很遺憾，卡厄斯不僅無知，而且膽大。
「這種極度卑劣，無恥，殘暴的恐怖襲擊，最終引發了一場意外的武器殉爆，導致我方基地，人員和附屬設施被完全摧毀，資產損失難以計數。」
「作為主要受害者，我方認為，敵人的這種行徑，已經突破了常規戰爭的底線，甚至已經嚴重威脅到了文明的秩序和安全，因此，我方現向霧月神庭提出以下交涉要求。」
下面的要求很多，而且條款非常細碎，總結起來，不外乎這麼幾個意思。
事故跟我沒關係，我是受害者。
那幫蟲子，你們霧月神庭管不管，你們的七眼神明管不管？
如果不管，那我如果下重手去管那些怪物，你們回頭還管不管我？
唸到後面，法雷爾的額頭已經微微見汗了。
他是經歷過瀚海咄咄逼人的「關於神罰使用的一百問」這種場景的，非常清楚，當這個政治實體在跟你研究細則的時候，通常就表明了一件事，他們很有可能要利用這些細則，合理合法地搞事情了。
而對面的幾位大主教雖然感受到了他的凝重，不過此刻還尚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因為遠隔重洋，又有那道神奇的「雷雲風暴」屏障的存在，即便是神庭這種龐然大物，也沒感受到他們口中的那片舊大陸，或者叫遺忘大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瑞安·月詠輕咳一聲，隔著神恩之鏡看向身在瀚海的法雷爾：「到底，他們被毀了個什麼武器？如此鄭重其事？」
法雷爾吸了口氣。
「據說，是【燃石】級別的————相當於上百枚【燃石】級別的武器。」
全場倒抽了一口冷氣。
霧月神庭的彩虹聖城從瀚海還是一個小小的無爵領地開始，就長期保持對瀚海友好，一方面是掙著瀚海的錢財，一方面也是看著瀚海的武力，在這其中，【燃石】絕對功不可沒。
正是因為有了在沙漠中橫空出世，轟然起爆的這麼一枚玩意，才讓彩虹聖城對瀚海交涉的級別，直接從下級神官的法雷爾，直接上溯到了頂級神官的瑞安大主教。
強大的武器，才能讓人眼神清澈，心生善意。
現在，一百枚【燃石】，這是個什麼概念————
「那，舊大陸，還存在嗎？」
法雷爾微微一愣，忽然想起，這幫老神官，雖然個個都是神術領域的大師，但其實見識有限，數學似乎也不怎麼好。
所幸，為了避免神庭過於擔心，瀚海那邊在函告附件裡給出了詳盡的說明。
其中的諸多複雜計算不必贅述，一句話概括，雖然當量是百倍，但是攻擊範圍，不過區區十倍而已。
這讓幾個老家夥大大的鬆了口氣。
在就一部分細節問題做了進一步的確認之後，彩虹聖城那邊倒是也沒磨蹭，直接上了傳統藝能，請神諭。
而結果，也絲毫不出所料。
在收到來自神庭的反饋之後，陳默右手握拳，不輕不重的砸在了左手掌心。
「老馬，你的判斷又中了！」
坐在他對面的馬天衡，依舊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一個搪瓷茶杯，正用茶蓋慢悠悠地撥著浮在上面的茶葉。聽到領主的肯定，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不太得意，但也毫不謙虛。
陳默把手肘架在桌子上，身體略略前傾。
「我們此前只是隱約感覺，在我們充分做好了程式、把所有該做的警示義務都做到位的情況下，就算是七眼之神那個老家夥心裡有什麼不爽，恐怕也不好搞什麼麼蛾子。」
「但是沒想到，居然開了這麼大一道口子。」
「你是怎麼猜出來的呢？」
馬天衡嘿嘿一笑，順手從陳默的桌上摸走那包特供的香菸。
陳默平時幾乎不抽菸，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比如遇到魔法學會的大學士來訪，對方舉著長長的星芒導管吞雲吐霧的時候，基於社交的需求陪上一根。
就這麼小的使用量，東夏也是費盡了心思，就那一小塊田地的菸葉，澆灌的時候用的都是生命泉水，屬於絕品特供。
別說老馬了，就算是【慈航】的顧黎揚指揮都抽不上。
趁著現在有了立功表現，老馬趕緊動手。
先叼上一支，然後左右耳朵各夾一支，然後把剩下的大半包戀戀不捨的放回桌上，順手拿起了陳默的打火機。
「這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有果必有因，哪怕是那些神明，只要不是腦子抽風，那做事就一定有祂的原因。
之」或者是性格，或者是喜好，或者是規矩，總能扒得出蛛絲馬跡。」
「七眼之神這個所謂的至高神，因為留下的故事和事蹟足夠多，反而更容易琢磨！」
老馬深吸一口，吐出一圈淺白色的雲霧，把打火機隨手揣進自己兜裡。
「從過往的履歷來看，這就是一個標準的精緻利己主義者。」
「祂乾的事，向來只有兩種邏輯，一為獲利，一為示威。」
「比如發展信徒，鼓勵建立神殿，倡導傳播神術，這套體系的終極目的，就是從信徒的祈禱與獻祭中獲取靈源。這是為利。」
「而施加神罰，很大可能性是為了防止職業者大量的爆發性死亡，潛在的信徒基數變少，導致靈能供應量衰減，長期利益受損，因此需要立威，需要畫紅線！」
「可以說，這神罰的本質，跟什麼公義，良心，憐憫，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溪月決堤死了上百萬人，黃昏之塔一次獻祭十萬生靈，因為不是職業者，你看那些神明看都不看一眼。」
陳默微微點了點頭，但還是有些疑惑：「你分析的有道理，但還有一點，大規模戰爭，死的職業者也不少啊，為什麼神明就不管呢？」
老馬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考慮。
「這個現象，我不能百分之百的確定，但大概有這麼兩個猜測，一是有些符合自然規律的事，動用神罰得不償失，戰爭無休無止，要是個個降下神罰，神明也得累吐血。」
「而且，繁星世界的機制應該還是起著主要的作用，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神罰的使用，否則，如果信徒死亡就能使用神罰的話，那霧月神庭早就無敵於大陸了。」
「事實上，在國戰之中，幾乎見不到神明的身影。」
「其二嘛，我看過很多神明的傳說，有一個隱隱約約的懷疑，個體職業者大規模處決其他職業者，搞不好，也是成神的快捷途徑之一，這些神明要防止因此出現新的神明，排除未來的競爭對手。」
「當然，這只是個人猜測，沒有憑證。」
又吞吐一口，老馬結束了這個議題，把話頭切回了無盡之海的另一邊。
「對於迷霧大陸來說，當年的封鎖，可能不止是有世界樹的參與，這些神明搞不好也有份，因為如果放這些卡厄斯怪物出來，真給繁星世界霍霍一遍，們能夠輸送靈源的職業者可就沒了。」
「我們處理卡厄斯，對這些神明來說，應該不算是一件壞事。」
「有道理！」
老馬呵呵一笑：「而如果往更深的層面來想，迷霧大陸，我們目前所偵知的區域，人口估測已經達到了千萬級別，而還有許多我們未能瞭解到的區域，可能存在更多的人口。」
「如果整個大陸真的被解放了出來，傳授合適的修煉方法，都成為神明的信徒的話，這不是憑空多出來一大塊收益？」
「從這個角度分析，這些神明不說樂見其成吧，至少也應該是不偏不倚。」
「所以，我判斷，神明這邊不僅不能處罰你，說不好還要給你鼓勵，只不過礙於某些特殊的要素和規則，不能明著辦罷了。」
陳默琢磨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抬手抓起桌上剩下的大半盒煙，抽出一根丟在自己的筆筒裡，把煙盒直接丟給了老馬。
煙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被老馬精準地接住。
「這思路不錯，接下來，我們可以再擦一擦邊，嘗試一下。」
「若是真能找到合適的處置措施，這迷霧大陸的事兒，解決起來應該要容易不少。」
兩人相視一笑，有些話，倒是不用說的太明白。
那麼，這份來自至高神明的神諭，究竟表達了一個什麼樣的內容呢？
就一個核心主旨。
雖然超級武器給這片世界帶來了極大的毀傷，但瀚海這邊，沒有主動使用的故意，也確實在客觀上，利用多種措施加以提醒，儘可能努力規避這一毀傷情況的發生。
最終沒能避免，原因是卡厄斯怪物無視了明確的警示標識，主動實施了破壞行為。
責任在於卡厄斯，不在瀚海。
所以，不存在神罰這麼一回事。
這相當於什麼，相當於給了一個「正當防衛」條款。
拿到這份神諭的時候，瑞安·月詠大祭司只能深深感嘆：「吾神自有考量！」
畢竟，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延伸下去，只要是對方主動攻擊導致的核爆，都不在神罰制裁之列的話————
瀚海這幫家夥，會不會把【燃石】武器擺放到前線的每一處基地？
當然了，神庭並不清楚輻射的事，所以也不明白，瀚海就算拿這種武器下餌，也是有比較苛刻的條件的。
但是不要緊，主動權到手，瀚海參謀部那幫黑心的家夥，立刻就能準備出一百零八套方案。
比如，那個擁護量最大、得票率最高、被參謀們用紅筆圈了又圈的，對原有的亡靈自爆兵進行系統性升級的方案。
亡靈自爆兵，堪稱是炮灰加熱武器的一個天才搭配，已經在多次戰鬥中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它們成本低廉，產能充足，隱蔽性強，不知畏懼，而對敵人的心理震懾效果極佳。
唯一的缺陷，大約就在於走的還是以數量取勝的路子，單體質量不高。
但是現在，參謀部的新方案明確提出：考慮到【燃石】此類熱核武器極其危險，使用部隊運送或者車輛載具運送，一旦遭遇到敵人突襲，都有可能導致大面積的傷亡。
因此，建議採用亡靈單位進行運送。
如果這一方案成立，那麼，未來在戰爭物資的運輸過程中，這些亡靈生物就會收到某些特殊指令，將核武器從一個前線的一個據點，運往另一個據點。
安全抵達之後，再向下一個基地出發。
如果在前線來回運輸的過程中，不慎被敵人抓到的話————
按照參謀部的說法，全程給的都是運輸指令，不但不會要求對敵作戰，甚至會要求儘量避戰，因此，絕不能算有意攻擊。
同時，本著負責任的態度，這些亡靈核武器運輸兵，應該也要貼滿警示標語，盡到提醒義務。
看到這個方案的時候，陳默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一個場景。
一個小小的骷髏，揹著一個大大的揹包，身上噴著各種「危險」、「小心」、「避讓」、「遠離」的紅字，倔強而孤單的在曠野上蹣跚前行。
旁邊，突然冒出了一群不懷好意的卡厄斯怪物，讓小骷髏顯得分外楚楚可憐————
好吧，至此，一個前所未有的新兵種，即將登上瀚海的舞臺。
這哪裡是什麼運輸兵，分明應該叫做亡靈核爆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