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四年最後的這兩個月時間,對於迷霧大陸的瀚海軍團來說,是氣勢如虹,是摧枯拉朽;是排山倒海,是雷霆萬鈞;是風捲殘雲,是所向披靡!
自馬卡加以下,所有瀚海的戰士視角來看,雖然為了自家領袖的安全,送走陳默是最佳策略,但是,這份屈辱感是無與倫比的。
我們,橫掃繁星,縱橫萬里的瀚海野戰軍,只能看著自家的領袖避敵人而走,這能忍?
不把這些怪物打出屎來,那除非是因為它們天生沒有肛門。
當然,能打出巨大戰果,也是眾多客觀因素共同作用的成果。
首先,就是在瀚海的正面,卡厄斯族群遭受了無可挽回的巨大損失。
戰爭領主,苗床看守奧姆基於對瀚海的高度重視,出手當然是傾盡全力,所以,整個肉之環西半區的所有兵力,被奧姆一口氣全部砸了進來。
它賭上了自己苦心經營的全部家底,試圖畢其功於一役。
然而這一次空前規模的突襲,非但沒能摧毀瀚海的後勤基地,反而將大半的主力部隊,連同培養難度極高的織空之爪,一併葬送在了那朵沖天而起的蘑菇雲中。
當熾白色的光芒照亮半邊天際,當那朵宛如惡魔之花的蘑菇雲在五百九十六號基地的原址上冉冉升起,原本就在戰場上處境艱難,依靠數量和主場優勢勉力維持的卡厄斯族群,崩塌只是頃刻間的事情。
沒了這支主力部隊的守線,整個迷霧大陸的西區宛如真空,任憑瀚海戰士縱橫來去。
剩下的,不是戰爭,甚至不能叫戰鬥。
只能說是收割。
其次,是瀚海無線遠端偵查體系的短暫恢復。
這是一個非常意外的發現。
正常情況下,核爆會製造強大的源區電磁脈衝,對周圍的電子元器件裝置造成毀滅性影響,所以,在核爆發生的同時,瀚海就根據電子工業部門的指導意見,進行了實測。
測試的結果,和評估的差別不大。
需要強調的是,瀚海的這枚超級核彈【火種】,因為是地面引爆,其綜合威力被嚴重削弱了。
具體削弱到什麼程度呢?
就以電磁脈衝,也就是EMP為例,核彈爆發時誕生的電磁脈衝,同時具備超高場強、超寬頻譜、超快脈衝等等特點,不僅能造成極強的訊號干擾,甚至能直接對一部分使用中的電子裝置形成硬體擊穿,徹底摧毀。
如果是在距離地面幾十上百公里的位置上空爆,那將形成一個大陸級別的殺傷區,影響範圍甚至能遠至數千公里之外。
但是直接在地面引爆,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按照瀚海【九泉部隊】的實測,爆炸核心九公里之外,峰值電場強度就已經低於每米一百千伏,四十公里之外更是衰減到了每米五千伏以下,在這個位置上,電子裝置只是承受了短時的噪聲干擾,重啟即可恢復原樣。
八十公里之外,峰值電場強度低於每米零點五千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實際上,也正是因為地爆,這枚超級核彈把絕大部分能量都砸到了地面上。
近地的複雜環境、厚重空氣,爆炸時的飛沙走石和漫天揚塵,極大衰減了衝擊波和光熱輻射,這才讓六七十公里之外的瀚海部隊,能夠在輕防護狀態下從容撤離。
如果是空爆的話,外圍的部隊怕是得躺下一大半,只有少數高階職業者有望逃離。
回到瀚海的電子裝置應用上,此前,因為迷霧大陸的特殊環境,導致瀚海遠征軍只能使用有線通訊,所有的遠端無線裝置,包括衛星,雷達統統無法使用。
但是,在核彈爆炸之後,電磁脈衝直接覆蓋區的有線裝置癱瘓了,而外圍遠至數百公里之外的無線裝置,反而神奇地恢復了功能。
用矮人總工程師的話說:「我曾經什麼都看不見,就像眼前遮蓋了一場大霧,可是【火種】吹來的風,把大霧驅散了。」
旁邊的精靈技術員點頭表示贊同,同時用古精靈語小聲咕濃了一句:「看不見也有可能是因為腿短。」
雖然這個「可以使用」的時間週期並不太長,因為「大霧」在迅速重新合攏,僅僅幾個小時之後,無線訊號就再次衰減到了無法正常使用的程度,但這已經足夠了。
衛星完成了差不多四分之一個大陸的地圖拍攝,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目瞭然,清清楚楚。
有了這張開過一次的地圖,哪怕戰爭迷霧再次覆蓋,瀚海也具備了絕對的戰場主動。
而瀚海高歌猛進的最後一個助力,就是在卡厄斯控制區內,出現了內應。
那些城市和聚集區中的神侍群體。
從卡厄斯族群控制下的城市內部結構上看,人族被劃分成了界限分明的三個群體。
最底層的奴工,佔據著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數量規模,往上,是佔據了百分之二左右人口的城市管理者,也就是為統治者服務的管事,工頭,監督,以及負責在奴工面前傳達「神諭」的傳令官。他們共同構成了城市的人族管理階層。
而這些人族管理者,又對人口比例不到千分之一的神侍畢恭畢敬。
但同為統治階層,人族管理者和神侍,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群體。
在這個界限分明的階級層級中,最反動的,就是那些人族管理者。
東夏和瀚海的技術部門此前對此都有過明確剖析,這些人族統治階層的身份來源和神侍不同:神侍因受到過「神之卵」的寄生,在迷霧大陸的蠻荒人族眼中是天生高貴的。
而純粹的人族管理者不同,他們是後天的,他們和底層的那些奴工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
也就是說,神侍是生理性特徵,是神選之人,就憑胸前那個大洞,其特性就不可替代。
而人族管理者只是社會性分工,隨時可以換人。
他們心裡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恐懼驅使他們格外瘋狂地和奴工進行切割。
他們依靠瘋狂的媚上壓下,來維持自己的特殊地位,他們對所謂的「神明」,和「神侍」的虔誠,以及對底層的手段之殘忍,都是刻在骨子裡的。
在明知必死的情況下,還驅趕奴工發動對瀚海的攻擊,就是他們向卡厄斯族群上交的耿耿忠心。
現在,大部分卡厄斯跑了。
明面上的最高主宰者,變成了神侍。
和底層那些奴工以為神侍階層享有的衣食無憂,美好生活完全不同,神侍這個群體從嚴格的生理意義上來說,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
在囊寄幼蟲成長期間,為了讓這些可憐人能夠承受臟器被大幅度擠壓移位,身體內部被穿透吞噬的痛苦,也為了讓這些人能夠心甘情願的配合寄生,囊寄幼蟲會向宿主體內定期釋放安慰劑。
讓他們在虛幻的世界中飄飄欲仙,在囊泡中浮起幸福的微笑。
身體在被撕裂,大腦卻極盡陶醉。
就這樣,宿主成了囊寄幼蟲最堅定的守護者。
但是,這也帶來了一個嚴重的後果,當幼蟲長大,破體而出,離開這具宿主的軀殼之後,沒有了安慰劑,神侍會怎樣?
一個長期被強制注射興奮和致幻藥劑的人,被停止了藥物供應。
一個沉醉於和短劇短影片之中不可自拔的人,被猛然收走了手機。
這足以令絕大多數人發狂。
衣食無憂有什麼意義,人上人又有什麼價值?
神侍們普遍面無表情,不是因為他們多麼冷酷,而是經歷了許多個日夜的苦求無果,失而不得的煎熬之後,整個人都已經麻木了。
阿骨的哥哥見到阿骨時視若無睹,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神侍們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成為神侍之前的所有感情:親情、友情、愛意,都在日復一日的精神和意志的折磨中被摧殘殆盡。
當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情緒。
在內心深處,還留著一道陰影。
對那個始作俑者,刻骨銘心的恨!
就好像你在被封禁了最愛的遊戲帳號之後,感覺失去了所有人生意義,僵硬地躺在床上,只剩下一聲聲的詛咒:「我******!」
卡厄斯族群知道這一切嗎?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不過無所謂,實力差距太大了,誰會在意腳下一群螞蟻的想法呢。
這種情況就這麼持續了許多年,直到這一天,卡厄斯的敵人到來。
不管對面是誰,神侍們都一定要幫幫場子,不為別的,就為了這已經解不開的血海深仇。
哪怕阿骨不能給瀚海帶去資訊也不要緊,還會有阿皮,阿肉,阿眼,阿心——
誰贏無所謂,卡厄斯必須死!
在很短時間內梳理清楚了這個邏輯,瀚海立刻調整了策略。
先不攻城,而是和神侍團隊秘密接觸,給了神侍團隊一個承諾。
瀚海正在全力解析囊寄幼蟲「安慰劑」的作用原理和主要成分,同時加快替代品的研發程序。
在此之前,要不你們先玩玩這個遊戲?
神侍們表示,我們對一切都毫無興趣。
什麼?這遊戲叫《爆殺卡厄斯》?那還說什麼呢?
生理上給不到的刺激,用心理刺激的多巴胺來勉強補一補唄。
達成合作之後,神侍命令全城停止抵抗。
哪怕卡厄斯已經撤離,但人們還是秉承著慣性老老實實跪在了路邊,等待著他們未知的命運。
由此,瀚海毫不費力地,平穩接管了城市和聚集區的控制權。
作為瀚海代表的阿骨,就在十一月的末尾,回到了這座飽經風霜的碎石城。
他帶領的小隊,順利承接了神侍的權威,接替了原本城市管理者的職責。
天空依然是晦暗的鐵灰色,厚重的雲層低低壓在天際線上,彷彿隨時要墜落下來。莫名的腥味和垃圾的腐臭,在低矮的窩棚區裡瀰漫不去。
聚集區的中央廣場上,人潮被聚集起來。
說是廣場,其實不過是一片被踩實了的土地,四周零散地立著幾根歪斜的木樁,木樁上殘留著暗褐色的陳舊血跡。
這裡曾經是碎石城的管理者們用來懲戒奴工、展示神威的場所,那些木樁上曾經吊過逃跑的、偷懶的、或者僅僅是眼神不夠恭順的人。
而現在,這些木樁將迎來新的使用者。
從窩棚、礦洞、作坊裡被召集出來的奴工,衣衫檻褸,瘦骨嶙峋,裸露的面板上疊著新舊交錯的鞭痕與烙印,眼神裡是一種混雜著恐懼、麻木和微弱茫然的複雜情緒。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或者說,他們也不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只需聽從神侍的命令,讓他們來這裡等待。
廣場的外圍,那些熟悉的、張牙舞爪的神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著制式甲冑的人形戰士。
如何引導和發動群眾,這是東夏的傳統藝能,而瀚海,是東夏手把手教出來的。
要如何安撫這些底層的奴工?
先來一場公審。
被拎上臺的,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人,有人族的工頭,有負責分配食物的管事,有掌管礦洞現場的監督,還有負責傳遞神侍命令的聯絡官————
扒去了他們厚實的皮袍和各種亮閃閃的金屬飾品,露出的,不過也就是和奴工一般無二的,充其量就是肥碩一點的身體。
看到這些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們和自己這些奴工一樣跪倒,人群中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他們的人生經驗告訴他們,這種場面往往意味著更可怕的懲罰即將降臨,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但後面是面無表情的神侍,退無可退。
於是,他們只能伸長脖子往前看,近距離觀摩了這場瀚海組織的公審大會。
公審的效果沒有預期的那麼好。
賤民,宿世之罪,無法救贖————
這些思想鋼印幾乎已經刻進了奴工的骨髓,對於絕大多數奴工來說,這不過是一個新的神明取代了舊的神明,僅此而已。
哪怕一個個管理者的人頭落地,鮮血噴湧,也只是讓他們發出了幾聲低低的驚呼,甚至不敢哭出聲來。
阿骨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胸口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他本以為會更痛快一些的。
可臺下那些眼睛,那些看向瀚海大兵的眼睛,裡面裝的不是歡呼,不是感激,甚至不是如釋重負。
而是茫然的、畏縮的、出於本能的,對掌控自己命運者的畏懼。
好吧,沒關係,只要他們不鬧事,不反抗就行。
有些事情,還需要時間來處理。
人族管理者被處決之後,第一批從原碎石城出擊的奴工大軍俘虜中被選拔出來的人員,接替了這些家夥的崗位,成為了城市新的管理者。
按照瀚海的指令,他們發放糧食,清點人口,頒佈制度,管控秩序。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不能讓人們閒著。
阿骨作為最早的投誠代表、合作典範,又是採石這種「技術工種」出身,負責的是碎石城中權柄最大的基建工程。
奴工被組織起來,在瀚海技術人員的指導下修築三縱三橫的道路。
趁著枯水期,修築沿河的堤壩和水渠。
修繕那座毫無必要的城牆,大範圍清理礦場區域的亂石。
總之,讓人們吃飽飯,有活幹,這是維持穩定的最好措施。
在連續奔忙了許多天,一切基本走上正軌之後,阿骨再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哥哥。
在視線接觸到神侍胸前那個灰白色破洞的一瞬間,阿骨本能地就想跪拜下去,但驟然驚醒的意識,讓他強行挺起了腰來。
現在的神侍,算是被供養了起來,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呆在神殿內,不再有前呼後擁的站立,也無需腳踩地毯的出行,只是偶爾配合一下瀚海醫療團隊的研究。
比如,看看哪種藥物,能稍稍緩解神侍們的麻木不仁。
阿骨走進這座被稱為「碎石城元老院」的建築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神侍們三三兩兩地坐在陰暗處,有的靠著椅子,玩遊戲玩的面紅耳赤,聲嘶力竭,嘴裡不斷蹦出兇狠的咒罵:「打它!打它的腦袋!打斷那個該死的腦袋!」
沒玩遊戲的神侍則是躺在床頭,一動不動,目光空空蕩蕩,像一排還沒點睛的雕像。
阿骨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哥哥,他坐在洞穴最裡面的角落裡,膝蓋蜷在胸前,下巴擱在膝頭上,胸口的空洞隨著呼吸微微翕張。
阿骨走過去,蹲下身,輕輕喊了一聲:「哥。」
哥哥抬了抬眼,沒有說話,只是垂在膝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哥,我來看你了,你還好嗎?」
哥哥的眼皮緩慢地眨了一下,阿骨看見他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唔」。
阿骨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他有很多話要說。
他說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瀚海來了,怪物沒了,那些打他們鞭子的人都被殺了。
城裡在修路,在修水渠,幹活的人每天都能領到乾淨的糧食,還能養活自己的家人。
那些奴工們,漸漸開始有人敢抬頭了,敢看著管理者的眼睛說話了,還有些人,敢對著他笑了。
哥,碎石城變了。
哥哥始終沒有回應。只有胸口的破洞,隨著呼吸一翕一張,緩緩起伏。
那天,阿骨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很多話。
哥哥就那麼安靜地聽著,就像許久之前,他曾經絮絮叨叨的給年幼的阿骨講著故事一樣。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這對曾為至親,如今又恍如陌路的兄弟之間,把他們分出了一道光暗分明的界限。
阿骨在光,哥哥在暗。
許多已經發生過的罪孽,終究沒有那麼容易恢復原樣。
繁星如此,藍星,又何嘗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