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枚超大當量核彈的起爆,成為了迷霧大陸一個嶄新紀元的開始。
上一次,是載著卡厄斯的飛火降臨。
當然,跟天外星體的撞擊比起來,核彈的爆發威力,只能說是不值一提。
當年藍星上的那枚希克蘇魯伯撞擊,威力就是首枚實戰型原子彈的幾十億倍,而在繁星世界,就算這枚【火種】的威力已經達到了藍星人類應用於實戰的最大當量,大約也不過是卡厄斯降臨時的萬分之一。
確實可以稱之為微不足道。
然而,就像那句話說的,時代的一粒灰,落到個人頭上就是一座高山。同樣,歷史的這個微不足道的瞬間,落到現場親歷者的卡厄斯生物頭上,那就是毀天滅地的一場洪流,無處可逃的終極審判。
承擔了起爆中心點職能的五百九十六號基地,或者說,曾經的那個基地所在的位置,此時此刻,已經徹底湮滅。
從此處發出的這團璀璨奪目的光,讓卡厄斯族群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具體來說,這種溫暖的傳遞大約分為三個層次。
最暖的,是來自聚變中央區域的超級火球。
它的瞬時核芯溫度或許高達上億度,這是理論值,畢竟沒人能進去親自測量。儘管持續時間可能不到一個微秒,半徑也不過數米之內,對外擴散時就開始了飛流直下的衰減,但無論怎麼衰減,依舊不是現在的卡厄斯族群能夠承受的。
如果只從數值上看,半徑百米之內是幾百上千萬度的等溫球,半徑兩公里之內是幾十萬度的火球膨脹陣面,半徑七公里之內是大幾千度的火球擴張極限半徑,再往外,是繼續衰減至千度以下的無光壓力波熱區。
但對生物而言,被幾千萬度氣化成一團無影無蹤的粒子,和被幾千度烤成一截焦黑的炭塊,並沒有甚麼本質區別。大約不會有誰會因為死得「溫度更高」而覺得光榮一些,或者先進一些。
當年藍星的四爪海蛇,六千度高溫都經歷過了,也沒見他們到處吹噓。
總之,在這第一層的暖流之中,無論是那些衝在最前面,已經將口器深深嵌入鋼殼的鬼面飛蝗;還是那些埋頭猛衝,用巨大的角冠瘋狂頂撞的瘤甲巨獸;又或者是總是姍姍來遲,又開始不長記性的張開大嘴的罪棘翼蛇————
攻擊的、衝鋒的、撕咬的、咆哮的,都是瞬間死亡,內圈的生物組織從固態直接躍遷為等離子態,完全變成高溫等離子體,無一例外。
它們存在過的唯一證據,就是在雙方的偵查體系中,在核爆前留下的那些影像資料。
【火種】感染這個世界的第二個層次,是衝擊波。
重度毀傷半徑大約是十二公里,在這個範圍內,除了甲殼最硬的瘤甲巨獸,其他卡厄斯單位若是沒能找到足夠強硬的掩體,死亡是確定的結局。
這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哪找掩體去?
中等毀傷半徑約二十公里,理論上在這個區域內,罪棘翼蛇憑藉其強悍的肌肉和韌性皮層,已經勉強能夠存活下來,部分幸運的膿腐蜂巢也還能剩下三分之一,或者二分之一的肉體。只不過身體的切面上會有些微微冒煙的硬殼,把接觸的皮肉灼燒出「滋滋」的聲響。
衝擊波最遠可以影響到五十公里之外,樹木折斷,草葉橫飛,威力減弱了不少,不過在這樣的環境中,受傷和死亡,也就差了一個前後腳的事兒。
對了,還有第三層次的光熱輻射。
火焰有極限位置,光源和熱源可沒有。
儘管距離越遠,它們的能量會衰減的越厲害,但是哪怕遠至上百公里,只要沒有遮擋,它們依然能燒燬面板,灼傷組織,把敢於直視的視網膜永久性摧毀。
這才是瀚海的外圍部隊要把防線拉到六十公里之外,還要在背後豎起一道「防護牆」的主要原因。
不過這道光熱之牆和卡厄斯沒有多大關係了,因為他們是從空間褶皺出來的,離不了這麼遠。
如果從整體宏觀視角來看這支奇襲五百九十六號基地的龐大軍隊的狀態,大約就是,在這個龐大的死亡漩渦之中,十公里內蕩然無存,幹公里外可見零星碎片,二三十公里外,漸漸出現了完整的屍體。
但這完整的屍體,看起來格外滲人。
生物的體表甲殼已經完全碳化,變成了一層烏黑髮亮、甚至感覺有些酥脆可口的質地,衝擊波的餘浪一掃,硬殼表面細碎的渣子便撲的落下,露出裡面已經被高溫蒸至七分熟、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軟組織。
倒是沒有聽到慘叫。
因為聲音也被碾得粉碎。
從基地往外擴的一個個由卡厄斯生物殘渣和屍骸構成的同心圓,都成了無聲的煉獄,最終全部湮滅在那一朵騰空而起,遮天蔽日的蘑菇雲裡。
留下一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大地瘡疤。
對於卡厄斯的戰爭領主奧姆來說,世界彷彿跟它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從人類的視角來看,這傢伙長得很醜,大黑皮,多小眼,面板粗糙,外殼上掛著密密麻麻的皸裂,像極了一塊剛從岩漿裡撈出來就丟進冷水,泡炸了的黑石頭。
但它其實是卡厄斯族群中標準的美男子,尤其是那兩條高高豎起,黑髮亮的長長的觸鬚,上面的每一道旋紋,都是力量與地位的象徵,無數卡厄斯以接受它的鞭撻為最高榮耀。
不過此刻,奧姆的兩條觸鬚完全垂了下來,耷拉到了前肢的末端。隱約之間,能看到觸鬚小幅、微微的顫抖。
戰爭領主親眼目睹了整個「爆炸事故」現場。
作為在空間要素上小有心得的種族,卡厄斯的偵查者邪惡之眼,在資訊偵查和傳遞方面就利用了空間之力,有著比瀚海的電磁波和光纜更勝一籌的效率。
所以,奧姆相當於是實時觀看了這一場核爆直播。
這絕不是一場美妙的體驗。
戰爭領主耗費了許多歲月,海量資源才培育出來的,足以淹沒整個大陸一翼的龐大主力叢集,在那團比太陽還要熾烈的白色火光,在那團完全無法理解其存在形式的巨大雲團面前,像被投入鍊鋼爐中的雪花般,成建制地、毫無掙扎地、
瞬間從這世上徹底抹去。
這種毀天滅地的力量,甚至傳導到了空間褶皺的這一端。
卡厄斯們信奉本源的力量,它們既不會使用複雜的空間系咒語和施法材料,也不會擺動那些複雜而昂貴的空間道具,能夠開闢出褶皺中的空間通道,依靠的是卡厄斯一族獨有的單位,「織空之爪」。
這玩意就像一個大號的鴨嘴鉗,它鑽進空間的褶皺之中,張開身體,把縫隙撐開,使得卡厄斯的戰鬥單位可以在其中進進出出。
既然能透過活物,自然也能透過死物。
狂暴的、帶著上百萬度高溫餘韻的核爆粒子流,混合著被衝擊波裹挾而來的、已經被完全等離子化的怪物殘骸,以及那些剛剛生成的、帶著致命輻射的放射性塵埃,如同巨龍的吐息般,順著空間褶皺,猛地反捲了回去!
被奧姆安排在最靠近出口位置、正全力穩定著空間通道的「織空」們被直接拍中,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的反應,在接觸到火線的瞬間就宣告死亡,又在接踵而至的衝擊波中被震成了最細微的黑色粉末,連一絲完整的組織都沒能留下。
儘管因為空間維持者的死亡,被撐開的空間褶皺立刻坍塌閉合,但是已經衝出來的這些部分,足以在卡厄斯族群碎石城的輸入端這一側,造成巨大的,不可逆的傷害。
所以說,不僅是衝出去的卡厄斯大軍沒了,就連還沒透過空間褶皺抵達對面的,還在碎石山谷中嗷嗷叫著的待出擊部隊,也幾乎傷亡殆盡,屍體鋪滿了山谷的地面。
作為出擊陣地的巢穴,也被灼燒得千瘡百孔,一片狼藉。
萬幸,奧姆為了能夠更準確的透過邪惡之眼觀察戰場,停在了碎石城中的苦痛巢穴,躲過了這一場致命的洗禮。
但是,一個沒有了戰爭能力的戰爭領主,跟死,又有多大的區別呢?
不甘心的奧姆,決定要去山谷中的現場再看一眼。
但它終究是沒有走進去,感觸靈敏的卡厄斯生物,感受到了那股隱藏在空氣中的,來自輻射的力量。那種力量無形無質,卻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穿透了它的甲殼,直達基因鏈的最深處。
離得老遠,它的身軀就劇烈地,無法抑制地戰慄起來。
奧姆倉皇撤退,而這股殺氣如影隨形,從它那連線著感知神經末梢的尾巴尖部,沿著身體中樞一路向上,蔓延到頭頂觸鬚的末端。
這種感覺,就像是浸潤在尖嘯牧者那撕裂靈魂的死亡之音中的那些戰爭領主們一樣,一旦沾染上,便無法擺脫。
強大的奧姆,在這一刻如同篩糠般抖個不停。
太惡毒了!
這些該死的,卑劣的敵人,實在是太惡毒了。
他們佈下了一個陷阱,就等著我一頭鑽進去,我居然傻乎乎地上當了。
這根本不是戰爭,這是一場侮辱。
戰爭,至少還有攻防,還有進退,還有血與肉的碰撞,生與死的搏殺。
但是現在呢?
這就是一場純粹的、單方面的、徹頭徹尾的湮滅和屠殺,就像自己對那些飼奴們所做的那樣。
反抗和掙扎,只是為對方平添了幾分樂趣。
當理智褪去,源自於生物本能的恐懼蔓延上來之後,奧姆掉頭就走,非常堅決,甚至沒有向下屬做任何安排。
戰爭領主龐大的身軀拖出一條長長的尾跡,就這樣消失在了碎石城的荒野之中。
而在它離開之後,整個這片區域,所有的巢穴都亂了。
因為缺少了核心資訊素的壓制,苦痛巢穴開始依據本能行動,那些巢穴中的囊泡開始密集地孵化,只要給足時間,這裡會孵化出新的苗床看守,戰爭領主,會孵化出新的各種各樣的戰鬥單位,還有新的織空之爪,重新組成一支為族群服務的大軍。
但這需要時間,需要資源,偏偏這兩樣,現在都缺。
而且,對於殘存的,已經長成的卡厄斯生物而言,不止有本能,還有理智。
因為出擊序列靠後,或者在城中留守的,少量的瘤甲巨獸、罪棘翼蛇,開始向大陸深處逃亡。
膿腐蜂巢拼命地把自己往土地埋,多足爬蟲這種傻乎乎的傢伙驚慌失措的到處亂躥。
至於那些行動離開了巢穴就行動遲緩的黏液爬蟲,因為智商最高,反而最能明白自己的處境,它們只能把腦袋深深地埋進巢穴分泌出的那攤黏液中,發出撕拉撕拉的,哭泣般的哀嚎。
這個時候,一股從來沒想到過的力量,緩緩從巢穴中走了出來。
他們是人族,或者說,他們不完全是人族。
那些在城市中地位超然,僅次於卡厄斯的神侍,晃動著空蕩蕩的胸腔,發出悠長的呼喊,將城市中尚不清楚發生了甚麼的老弱婦孺召喚出來。
他們開始用自己的方式,接管這座因卡厄斯成體狼狽逃亡、幼體尚未長成而陷入失序、幾近真空的城市。
在遠遠的看了一眼那朵美麗的蘑菇雲之後,陳默還是離開了迷霧大陸,重返瀚海。
不管怎麼說,因為對方那種詭異的空間能力的存在,迷霧大陸終究是存在著危險的因素,對於聯盟的偉大主席,瀚海的尊貴領主來說,安全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安全。
除了避險,陳默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晝夜兼程,抵達定山郡的指揮中心之後,第一時間召開了領地的高層會議。
數小時的閉門會議之後,陳默又緊急召見了法雷爾主祭。
說起來,這是和陳默關係最好的神庭高層,沒有之一,哪怕是後面神庭來了許多和瀚海利益深度關聯的大主教,大神官,也始終無法替代法雷爾獨特的地位。
究其原因,一來,是法雷爾跟陳預設識的足夠早。
彼時,法雷爾還只是個小小的洞察之眼主祭,雖然有些背景,但其實距離真正的神庭高層還差得挺遠,屬於開會縮在角落,吃飯不能上桌的那種。
而陳默也才剛剛開始自己的領主生涯,雖然以一場驚天大勝奠定了瀚海的根基,但對手不過是幾個食人魔,數百哥布林而已,除了恨的咬牙切齒的鋯石·海森,沒人把他放在心上。
所謂相識於微末之中,自然情誼比其他都來的更牢靠一些。
而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兩人都是自己勢力的忠誠派。
這一點很有意思,在漫長的歷史中,能夠堅定維護本陣營核心利益的人,往往反而能夠真正彼此惺惺相惜。
在法雷爾之後,陳默也接觸過許多神殿的高層,他們有的陰狠,有的貪婪,有的厚顏無恥,有的自私自利,甚至有些傢伙為了從瀚海弄到一些特殊的產品或者利益,不惜稍稍出賣一些神庭的利益。
陳默也樂於從他們身上薅一薅霧月神庭的羊毛,但是,一旦涉及到雙方嚴正交涉的大事,他還是更相信法雷爾。
法雷爾來的有些匆忙,白色的神官袍活動,被拉過來時匆忙在車上套了件外袍。
對於這些神庭的祭司來說,神官袍相當於工作服,出差在外,也是不喜歡一天到晚披在身上的。
用法雷爾自己的話說,在外長期穿長袍,帶冠冕,與環境格格不入,不利於融入當地社會,不利於拉近友鄰關係。
非常在理,反對情緒再強烈的老主教也只能偃旗息鼓。
陳默見到他的時候,沒有任何廢話,甚至連寒暄都直接跳過了,開口就說道:「我被人欺負了,你們神庭管不管?」
法雷爾一腦門的問號。
誰敢欺負你?
就算是七眼之神本尊親至,怕是都不能這麼幹吧——
還有,就算真被欺負了,你不是反手就拍回去了嗎?
看看溪月,看看獸人,看看綠松,看看黃昏之塔————
領主大人甚麼時候會想起來找神庭主持公道了?
陳默頓了一下,見法雷爾只是瞪著個大眼,於是繼續補充道:「海對面,那些怪物,欺負我了!」
「他們偷襲我的基地,破壞我的重要武器————」
「停停停!」法雷爾越聽越迷糊,乾脆開口接過了話頭:「我說領主大人,您直接說,需要我們神庭做甚麼?」
陳默臉上掛起了一抹溫和的,如同春風拂面般的笑容,法雷爾心裡咯噔一下。
「那個————」
「就是想託你問問你們家那位神明,這次武器的損壞,造成了一些不太好的影響,可能已經夠得上神罰的標準了,是不是————你家神明應該出面,給這些搞破壞的傢伙一些教訓?」
甚麼叫夠得上神罰的標準了?
法雷爾的汗毛豎了起來。
「到底,到底甚麼武器被破壞了?」
陳默下意識地用手搓了搓衣領。
「額,你見過的,就是【燃石】————」
「大一點的【燃石】————」
「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啊,也就稍微大一點,額,幾十顆————不到一百顆【燃石】的規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