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計劃，是一個很久以前就開始籌備，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不具備啟動條件的龐大計劃。
在瀚海的絕密檔案上，副標的一行字，透著這個計劃的本質一繁星職業者培養計劃。
沒錯，一直以來，瀚海，以及瀚海背後的東夏，都在致力於研究一件事情：繁星世界的職業者，這些掌握著超凡力量的存在，到底是依據甚麼誕生的？
職業者能不能像培養工程師和技術人員一樣，進行批次的、標準化的培養？
在過去，繁星大陸沒有人做這個事情。
整個繁星大陸的職業者教育，是以各國的國家學院為主體，配合地位超然的魔法師的法師塔，再加上一部分家族內部的培養和傳承共同構建起來的。
看到這樣的教育模式，東夏第一反應就是，這也未免太粗陋，太低效了。
但是，稍稍一深入，專家組們就發現，沒那麼簡單。
繁星大陸上的職業者傳承，主要是在集中在世家貴族之中，平民子弟？偶爾出幾個天賦異稟的，被某個騎士或法師看中，收為學徒，那就可以稱得上大陸上的傳奇故事。
相當於許多許多年前，東夏的一個村子裡，出了一個大學生那種感覺。
一開始，東夏方面以為，這只是上層門閥對知識、對修煉體系的惡意壟斷和封閉傳承，是階級固化的典型表現。
如果打破這層壟斷，將修煉法門普及下去，職業者的數量必然會迎來一輪爆發。
當瀚海領握有了一定的地盤，吸納了足夠的人口之後，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了職業教育體系試點。但很快，瀚海在嘗試培養職業者時，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世家中的職業者誕生比例，和平民中的職業者誕生比例，那就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差別能有多大呢？
數百倍的差距！
現實有些過於殘酷了，如果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直系子弟之中，精心培養之下，每十個人裡就能穩定誕生出一個職業者，那麼在廣大的平民百姓之中，這個比例就會被稀釋到一個令人絕望的程度，幾千人裡，才能出一個職業者。
而且，成長進度還往往是同期中墊底的那個。
瀚海的軍校為此特地設定了對照組，從完全零基礎的孩子開始培養起，教授完全一樣的入門技巧和冥想心法，供應一樣的、由東夏營養學專家調配的營養食品，甚至為他們創造了一模一樣的靈能修煉環境。
後期在發現資料依然存在巨大偏差時，甚至有意識的向平民子弟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培養傾斜，但是，毫無作用。
從整體平均狀態來看，很多平民子弟在個人智商，接受能力，刻苦程度，意志品質上，都足以吊打同期的世家子弟。
尤其是在公認為智力對修煉成果影響更大的法系職業上，很多平民子弟能更快地理解複雜的魔法模型，能更堅韌地忍受冥想時的精神疲勞，能堅持更長的枯燥的修煉時間，但是在最終體現出的修煉成果上，他們輸得一塌糊塗。
瀚海這邊記錄了諸多案例，理論考核滿分，實操中能完美模擬精神頻率波動，但是修煉結束後檢視靈能留存，差距往往有幾十倍。
這個對照試驗，也解決了瀚海一直以來的一個巨大的疑惑，為甚麼在繁星大陸，那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們，真就不把平民百姓當人看？
按照東夏樸素的理解，人，是非常重要的資源。如果平民百姓中也能等比例的誕生職業者，那麼人口越多，職業者就越多，國家也就越強大。
在這個兵戈不斷的大陸上，統治者再怎麼喪心病狂，也總該有一些清醒的、著眼於長遠利益的人，絕不應該幹出一場洪水淹死百萬平民的事兒來。
現在，瀚海知道了答案。
淹死百萬平民，可能還沒有剷除一個貴族世家的影響大。
那各國確實是可以無所謂。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層面的原因。
繁星大陸的大國高層，有一種據從上古代代相傳下來，從未宣之於口，但預設的靈能世界執行規則。
職業者的總量，是受到繁星的世界法則限制的。
這就好比這片土地的水土上只能容納一千棵樹，多了，那上面的樹冠就會相互遮擋陽光，
按照這個思路，整個繁星世界的靈能，就只能支援這麼幾百萬職業者的存在。
而且，這些覺醒的「種子」是呈隨機狀態，撒向整片大陸的。國家能夠擁有的職業者數量，很大程度上是看命，看天，看運氣。
你刻意去培養，或者放任自流，理論上最終能穩定存在的職業者總數並不會有甚麼差別。
直接挖別國的職業者，反而是最容易增強實力的一種方式。
這種匪夷所思的理論，還是在瀚海攻破了溪月聯邦的王城之後，從皇城地下的絕密記錄中找出來的。一開始，東夏的專家組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荒誕歸荒誕，當結合到各個國家統治者的態度和做法之後，這種理論又意外地合理。
在這種情況下，東夏的靈能研究所，在反覆實驗的基礎上，提出了一套新的大膽的構想。
職業者的這種隨機分佈態勢，與其是一種天賦，不如是一種基因。
甚至，是一種基因病！
研究所的專家用藍星的某些罕見病為例，比如白化病，比如漸凍症，比如心臟離子通道病，這些因為基因遺傳缺陷導致的疾病，它的發生並沒有明確的規律，但是，其發病總數始終就保持著一個上下波動幅度不大的規模。
不會突然在某一個時期大量增加，也不會在某一個時期發病率大量減少。
從這個角度推演下去，那麼職業者在貴族和平民之中的分佈不均也就可以理解了。
和知識傳承無關，和基因傳承相關。
按照專家組的解析，當前繁星大陸的大部分世家貴族，他們很可能就是幾千上萬年前，或者更久遠的年代裡，第一批帶有這種基因缺陷，或者，基因特質的人群。
在修煉體系誕生之後，因為他們之中出現職業者的機率天生就比別人高出幾百上千倍，更容易掌握力量，所以他們自然而然地淘汰了其他競爭者，慢慢成長為了這個世界的上層階級，並將這種「缺陷」作為家族的血脈遺產，一代代地流傳下來。
而在漫長的演化過程中，必然有一部分這種血脈，因為各種原因流到了民間，私生子、政治鬥爭失敗的破貴族、隱姓埋名的逃亡者，或者，那些被貴族強佔後又拋棄的平民女子生下的孩子。
這樣的基因汙染，就像是將一滴墨水，滴進了一杯清水中。讓一部分平民百姓的體內，也擁有了此類有一定機率被啟用的基因特質，使平民中也出現了誕生職業者的微弱可能。
但不管是因為流出的血脈太少，還是多次稀釋之後基因特質被隱藏的更深，更難啟用，總而言之，造成了當前繁星大陸這種階級分明，猶如天塹的局面。
從這個角度出發，貴族之間講究血統，講究聯姻，宣揚「賤民的血管裡流著的只是平庸的泥水」，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在這套被命名為「靈源基因」的理論基礎上，東夏方面調集了更多的資源，開始了進一步的、規模浩大的基因測序和探索工程。
耗費的時間相當漫長，因為涉及到超凡力量的基因序列太過複雜，隱藏的非編碼區多如繁星，必須有足夠多的、來自不同家族、不同地域的樣本進行交叉比對，才有可能從海量的遺傳資訊中，找出那些真正起作用的異同點。
歷經數年，在堆積如山的樣本和超級計算機的支援下，東夏基本完成了對這套理論的論證。
這裡，當然少不了眾多被瀚海連根拔起的世家貴族，全家老「捐贈」遺體的卓越貢獻。
按照靈能研究所的最新研究成果，從多個貴族世家的基因組內，都檢索出了相同的，被命名為「靈能過載適應綜合徵」的基因特質。
這種基因組從明面上看，確實是典型的缺陷。
普通人的基因序列，對外來物質會產生排異反應，把病菌，異物，包括靈能，儘可能地驅除出去。但是患有「靈能過載適應綜合徵」的人，身體就像開了個漏勺，對空氣中分佈的靈能失去了抵禦能力，從而讓靈能可以相對容易地與身體細胞完成初步結合，踏上成為職業者的第一步。
換個更形象的法，普通電腦的防火牆相對完整，各種病毒都進不來。而有這麼一部分電腦，防火牆天生就有幾個漏洞，特定的「靈能病毒」能鑽進來。
專家組反覆篩選，查證了位於第3、7、11、15、19、21號染色體及線粒體環狀DNA上的七個特定非編碼區，命名為LPA—1到LPA—7，潛伏靈能等位基因。
漏洞越多，靈能結合效果就越強。
攜帶五個以上LPA位點基因的，有較大機率成為正牌的職業者。
絕大部分貴族世家子弟，都攜帶了五個以上的LPA位點基因，而那些血脈「高貴」的個體，比如精靈王族加獸人高層加人類貴族的流霜，可不止是有著名義上的宣稱，其體內的LPA位點，直接就是頂格的七個全滿。
其他成長迅速，水平較高的職業者，也基本符合上述分佈特徵，至於陳默————這是瀚海機密，不可！
回過頭來，在瀚海從領地內超過五十萬平民中進行的隨機取樣篩查中，帶有位點的只有不到百分之一，至於攜帶五個以上位點的，更是隻有可憐的萬分之一。
怎麼呢，在繁星大陸，這就真是殘酷，出身決定地位。
研究成果出來了，怎麼用？
一種方式，是讓帶有LPA—1到LPA—7潛伏靈能等位基因的人儘可能多的相互結合，並且多多繁衍，擴充職業者的潛在基數。
這種方式，不僅東夏接受不了，陳默也接受不了。
利益一旦置於人性之上，將人工具化，最終的結果，必然會滑向無法控制的深淵。
瀚海不能變成一個種姓養殖場，東夏更不能。
另一種溫和一點的方式，則是在不干涉隨機基因遺傳的情況下，找到那些埋藏在沙礫中的黃金。
平民中的職業者比例雖然，但是平民的基數大啊。
過去，絕大部分的平民沒有接觸職業者道路的條件，有許多潛伏靈能等位基因攜帶者，會在平庸中度過自己的一生。
如果，能把他們找出來呢？
就在去年年末，東夏最新的研究成果，潛伏靈能等位基因測試儀，送到了瀚海，開始了秘密測試。
這種結合了東夏和繁星雙向黑科技的儀器，前半部分是一個由魔法水晶雕琢而成的靈能迴圈引導盤，後半部分則連著精密的基因光譜分析儀。
透過簡單的一次靈能測試迴圈和指血採集，就能確定被檢測者的潛伏靈能等位基因狀態。
經過半年多的篩查、選拔、培養，瀚海在八至十二歲這個年齡段的職業者學徒數量，呈現出井噴的態勢，同比增長了百分之六百多。
驗證成功了，接下來要幹甚麼呢？
馬天衡把目光，瞄向了繁星各國。
那些平民中的遺珠，那些魄的家族子弟，那些貴族世家沒有表現出修煉天賦，但實際含有不錯的潛伏靈能等位基因，只是缺乏針對性培養的孩子，如果都能蒐羅過來，會發生甚麼？
「這是斷他們的根！」
在幽暗的地下室內，老馬手舞足蹈，口沫橫飛。
「我們每拉來一個有靈能等位基因的孩子，就相當於一條潛在的職業者血脈從外面遷移到了瀚海！」
「還有，如果繁星大陸真的有所謂的職業者數量上限的話，那我們多一個，其他國家就會少一個。」
「這是甚麼？這不就是給他們去靈能化！」
陳默捂住了額頭。
東夏不喜歡打仗，只是貼心的幫別人去工業化。
現在瀚海也不打仗了，卻讓老馬搞出了「去靈能化」的路子。
果然，這才是東夏人的血脈天賦嗎？
但是一千道一萬，想法再好，執行才是最重要的，而在這一過程中，有一個絕對繞不過去的坎，這件事，不能讓任何國家知道。
一旦訊息洩露，輕則翻臉斷交，吸納人才成為泡影，重則聯合打擊，甚至開啟神戰不死不休。
在這種情況下，老馬放出了這麼個誘餌。
「我的想法是，各國要建設自己的廣播電臺，跟我們搶宣傳陣地，可以！」
「我們支援！我們可以代建基地，銷售裝置，全程培訓，派技術人員幫他們建！」
「但是代價就是，必須向我們放開移民通道，允許我們從各國吸納一定數量的平民人才。」
「當然，不白招，我們給錢！」
「「人才轉讓費」，勞務引進補償金」，都行！」
「名義嘛，我之前一直在鋪墊，瀚海缺人，缺得厲害，這麼大的地盤，連管理人員都湊不齊，從各國引進一些人來培養，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人才的選拔標準，我個人建議是這樣的。」
老馬重重地一拍巴掌：「攜帶五個以上LPA位點基因序列的，優先！」
「頭腦靈活，智力出眾的，也要，既是為了加強領地的文理科人才儲備，也是給咱們的行動打掩護。」
「再擴大一些留學名額，允許各國送人過來培養，學成之後再還給他們，儘可能消弭他們的對抗心理，同時，也是培養各國內部的親瀚海派。」
「當然，這會是一項巨大的工程！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見到真正的成效。」
「但是，早一天做起來，就早一天見成果！」
陳默不動聲色地翻著這份厚厚的計劃表，主旨，思路，前置措施，執行步驟，應急處置，專案預算————羅列的清清楚楚。
某種程度上，對外放出收音機，放出行動電話，持續製造輿論鋪墊，有意控制職業者比例，都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
沒錯，在過去一段時間內，老馬一直在虛報瀚海的職業者數量，但他用的不是簡單的造假，而是東夏教育體系的拿手好戲，分班。
把最有潛力的孩子集中到一起，給予最好的資源和最嚴格的訓練，形成一個個精英班。而把那些潛力不足、或者進步緩慢的學生分流到其他學院，或者乾脆在統計口徑上，不讓他們參加職業者的普級測試。
這樣一來，瀚海的職業者學院，拉出了一個極其亮眼的職業者晉階比例。
明面上的解釋，是打響學院的名聲，吸引更多的人來投奔瀚海。
現在，陳默知道了，老馬還有另外一項意圖，這是一個提前佈置的「煙霧彈」。
未來，當瀚海利用基因篩選技術，讓學院中的職業者數量真正開始井噴時，外界也只會以為這是瀚海學院教育水平高超的證明，儘可能避免引發不必要的懷疑。
這老傢伙是下圍棋的，前面的每一手閒棋，可能都是在為未來幾十手之後的子做著鋪墊。
陳默合上厚厚的方案，長出一口氣。
「行吧！」
「計劃批准，可以執行，注意保密！」
「但注意一下，要充分尊重個人意願，給孩子和他們的家庭充分的選擇權。不願意來的，不要強迫。來了以後想回去的，在契約約定的範圍內，隨時可以走。」
「您放心————」
「我不太放心！」陳默果斷打斷了老馬的話頭。
「中層就要做五，基層可能就是十倍加碼。」
「你這裡但凡鬆一鬆，
老馬的表情微微一僵。
「明白了，我會親自盯著這件事，設立獨立的監察渠道，確保執行不走樣。」
目送著老馬離開，陳默獨自坐在椅子上，目光在了牆上那幅巨大的繁星大陸地圖上。
燈光在地圖上投下交錯的光影，將那些王國的名字籠罩其中。
忽明，忽暗！
從這一夜開始，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正式向著整個繁星大陸撒開。
他們所要捕撈的，或許，是整個繁星世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