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的執行力是頂級的,在獲得了陳默的首肯之後,整個瀚海幾乎是以飛火流星一般的速度,開始了在人才招攬上的急速狂飆。
用老馬本人在動員會上的話來說:「人才的引進,本來就是個滾雪球的過程,一步快,步步先,一步慢,步步遲!」
「你我不是精靈,可活不了大幾百年,還不爭分奪秒,難道要我在你們的墓碑上,刻一句任務未完成」嗎?」
這可太誅心了。
於是乎,在這個老硬幣的策動下,在短短兩週之內,瀚海以代建廣播電臺為籌碼,在各國的主要核心城市遍地開花的設定了「瀚海領事館」,並仍在進一步快速擴張。
能夠做到這一點,和前期「望月金閣」在各國打下的基礎是分不開的。
沒有場地,就借用金閣的門廳;人手不夠,就借金閣的人員;缺少資金,就從金閣直接借貸:至於電力裝置和通訊器材,望月金閣更是儲備得相當充分。
在這種情況下,瀚海的這個【繁星英才】計劃,就這麼如火如荼的在大陸上遍地開花。
許多懵懵懂懂的少年,各懷心思,踏進了那座瀚海領事館的大門。
此刻的託比,心裡就非常怎忑。
託比今年十二歲。
作為棲月王朝下屬的銀霜鎮上一個普普通通伐木工的兒子,託比家裡有五個孩子,他排行老三。上頭兩個哥哥,下頭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母親種著幾畝老爺家的田地,父親忙完農活還要上山伐木,一家人擠在兩間漏雨的破木屋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每天都能拖回來許多大木的父親,卻沒有一根木材能修補家裡破破爛爛的屋頂。
從剛會走路起,託比就跟著父親上山,他個頭不高,但結實得像塊石頭,五六歲的時候就能扛動比自己還重的木柴。
長到現在,託比是個老練的山民,他認得十幾種能吃的野果和蘑菇,知道哪種樹在砍伐時會往哪個方向倒,甚至能從風裡的氣味判斷出野獸的蹤跡。
這些技能,能夠幫助他更好地伐木砍柴。
鎮上的孩子都差不多,從早到晚地幹活,不幹活就要餓肚子,除了那幾位住在高牆大院裡的貴族老爺,所有人的日子都是這樣過來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託比本該和自己的祖祖輩輩一樣,把一輩子丟在那座一眼望不到頭的大山裡,艱難地,平庸的,悄無聲息的度過自己的一生,最終把骨頭埋在山腳的某處泥土下,逐漸被人遺忘。
但是,在這個特殊的時代,瀚海帶來的變化,如颶風一樣捲過了繁星大陸。
從山上背著柴火下來的託比,第一次聽到了銀霜鎮中心大曬場上,收音機裡傳出的神奇的聲音。
窮人,其實也有自己需求的精神世界。
從那一天開始,託比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傍晚時分收聽節目。
那些帶著金屬音質的廣播聲,那些描繪著遠方與傳奇的故事,就像一陣裹挾著魔力的風,吹進了無數閉塞的鄉村與城鎮。
他會在山上拼命幹活,斧柄磨破了手掌,他就撕下一條破衣服的布條纏上繼續幹;累得腰背都直不起來,他就跪在地上把木柴歸攏——————
他的動作比以前更快,更利索,因為他知道,只要天黑前把活幹完,就能趕上那段「魔法聲音」。
在所有的節目裡,他最愛聽的,當然是【吟遊史詩】,尤其是迴圈反覆播放的《金鉤浮沉》。
故事裡的世界,和他生活的銀霜鎮,完全是兩個天地。那些曾經只在夢中出現的場景,如今被聲音勾勒成一幅幅生動的畫面,徐徐展現在男孩的面前。
蒙迪·海因親王死的時候,託比哭得稀里嘩啦。
不單是他,整個曬場上哭聲一片。
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要哭,一個溪月的親王,跟他們這些棲月的卑賤鄉民有甚麼關係?
但他們就是哭了,嚎啕大哭。
再後來,一個又一個新的故事出現,《剃刀血色》、《水晶雙壁》、《風歸白鹿》、《鏖戰荒原》————
孩子們聽得如痴如醉,每天僅有的一點娛樂時間,大曬場就變成了戰場。孩子們分別扮演不同的角色,在曬場邊的草垛和土堆旁,來一場雞飛狗跳,塵土飛揚的,騎士對獸人的大戰。
再然後,收音機裡傳來了瀚海招人的訊息。
鎮長挨家挨戶地通知:八歲到十六歲的孩子,都可以去報名。一旦選上了,就能去瀚海城唸書。
託比的父親起初不同意。
「去那麼遠的地方幹啥?家裡還指望你幹活呢。」
對於窮人家庭來說,孩子就是生產工具,眼看著一天天長起來,能幹重體力活了,這時候要走,那怎麼接受得了。
不過沒關係,瀚海的計劃裡,會給他們足夠的動力和理由。
一開始,馬天衡提出的想法比較簡單粗暴,給每個參加測試的孩子,一點銅幣,或者一小袋糧食,用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來調動這些平民百姓參加【繁星英才】計劃選拔的興趣。
然後,老馬罕見地,遭到了赫蘭看似好心指正,實在暗含嘲諷的提醒。
只能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自己的閱歷與見識,老馬智商和情商雙高,但是在面對繁星大陸的地方特色的時候,距離赫蘭這種老傢伙還是有著某些意識層面的差距。
赫蘭特地選了個領主和領主夫人都在場的時候,把方案攤開,娓娓道來。
「繁星的大部分世界,和我們瀚海是不同的。」
「在咱們瀚海,有領主領導下的政務部門,有專門設立的農業部門,水利部門,防災救災部門,還有應急救濟部門,城鎮上有安民司,村落上有合作社,所以,才能維持住良好、有序的生產勢頭。」
「但是其他地方可不行。」
赫蘭隨手在地圖上點了點,指尖劃過棲月、溪月、天穹的邊界。
「我年輕時遊歷過許多國家,本身學習和從事的,是為貴族服務的管家這個職業,其中有一項重要的工作,就是幫助貴族的領地安排生產。」
「鄉下地方的真實模樣,我想,我可能比馬顧問了解的多一些。」
「那些社會下層的平民,在集權政府,在強力戰士面前乖的像聽憑宰割的羔羊一樣,但是呢,一旦沒了頭上這些鄉紳老爺,你才會知道,他們有多奸猾狡詐。」
「他們會在乾旱的時候,半夜三更偷偷扒掉公共水渠的堤壩,只為了給自己家的田地多澆灌一點水,根本不管下游的死活;地方的公共財產,他們要麼想方設法往自己家裡拿,要麼就會在有機會用的時候往死裡用。」
「甚至有些傢伙,會因為別人家比他們家多生了幾個孩子,給別人家的糧食裡下毒————」
「這是為甚麼?」陳默愕然地問道。
「如果隔壁家有三個男孩,而你家只有一個,等他家的孩子長起來,你一定會被他們家欺負的————」
馬天衡挺直身體,眯起了眼睛。
赫蘭說的是對的。
老馬的智商沒問題,閱歷也沒問題,但是問題在於,他從小所成長的社會,是一個已經完成了秩序化的社會。他脫離那個真正混亂而矇昧的世界太久了。
現在,赫蘭只是起了個頭,他就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
他不由得想起了在東夏時,那場聲勢浩大的扶貧工程中,同事講述的那些奇葩故事。
老馬果斷開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且完全認可你的思路!」
「說吧,你的方案是甚麼!」
赫蘭的聲音卡頓了一下,一瞬間,剛剛話語間的那點小得意就煙消雲散了。
定了定神,赫蘭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是————是這樣,鄉間的百姓,其實並無法主宰他們自己的命運,他們就像藤蔓一樣,想要生存下去,必須依附於一個強力的貴族,或者世家。」
「老爺會禁止他們之間相互暴力鬥毆,會強迫他們修繕基礎道路和溝渠,也會仲裁他們之間的一些的紛爭。大部分鄉民都知道,離開了這些老爺,他們反而會活不下去,因為平民之中也會出現暴力集團,那些集團會更加兇殘。」
老馬點頭附和:「你說的沒錯,一旦公共管理職能喪失,立刻就會滋生出更加兇殘的黑社會來接管這個領域,用更血腥的方式建立秩序。」
赫蘭深深地看了老馬一眼。
他真的非常討厭這種一說就通,一點就透的傢伙,自己花了幾年甚至十幾年才想明白的道理,話還沒說完呢,老馬就已經全理解了。
我半生的經歷儲備,只能在這幾分鐘裡壓他一頭。
這就是神明座下的使者嗎?
赫蘭用力梳理了一下自己紛亂的情緒,認認真真地提出了建議:「之前馬顧問的方案中,曾經特別強調,我們這一次招攬人才的主要方向,應該放在各國那些相對偏遠的鄉村區域。」
「各國的重點城市區域,本來就有學院,有法師們的魔法塔,有各類傭兵開設的修煉場,有修煉天賦的孩子和智商出眾的孩子,被選走的可能性會大得多。
」
「還有,招攬窮鄉僻壤的賤民,也不至於早早引起各國的警惕。」
「在這些地方,我們就格外需要地方勢力的配合,所以,我們可以給錢,但不是給這些來參加選拔的人,而是給到這些地方豪強。」
「只有他們得到了利益,才能真正把這件事推動起來!」
說話的時候,赫蘭拿眼去看了一下老馬,馬天衡毫不猶豫的接上:「你說的對,給村民再多,也是餵了這些地方的實際控制者。」
「那就直接從他們身上找突破!」
方向有了,接下來就是制定一系列的細則。
在這方面,兩個老狐狸稍微一碰,相互補充,很快就把方案確定了下來。
首先,不能按來參加選拔的人頭給了。
「那幫傢伙,有的是一肚子壞水,你要是管的不嚴,他們能把一個孩子拎過來給你測八遍,能把八十歲的老傢伙說成八歲往你這裡塞。可要是嚴格管控,逐個篩查,那代價就太大了。」
陳默本想說,咱們可以上人臉識別,但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天穹的荒山,棲月的野嶺,要拉起實時排查的資料終端,耗費多少且不說,確實是太惹眼了。
「所以,咱們走末端控制,來多少人選拔不管,最後咱們選出來多少人,給多少錢!」
「漂亮!」老馬雙掌一擊:「給到一個讓他們動心的價碼,他們自然就會像趕羊一樣,把自己管轄下的人組織起來參加選拔。」
「對平民來說,這些豪強就是行政力量,是不可抗力。只要他們動起來,根本不需要考慮平民願不願意,能不能來。」
「對!」赫蘭這個想法顯然是琢磨了一段時間了,繼續補充道:「就算他們對錢不感興趣,馬顧問這邊還有那麼多新奇的產品呢,【飛花】要不要?【風語】要不要?還有【天音】這種神器,也可以拿出來做獎勵嘛!」
「對這些鄉下的豪強來說,這些東西的吸引力,可比金幣大多了。」
兩位瀚海的高層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一套熱騰騰的方案就全新出爐。
可以想見,在這種情況下,託比自己怎麼想不重要,託比的父親怎麼想也不重要。
掌控著銀霜鎮的大老爺發話了,這事,誰不配合,以後老爺的山就別上了,老爺的水也別用了!
就這樣,託比揣著兩個黑乎乎的雜糧餅子,跟著一群同樣神色茫然的大孩子一起,在老爺家那個管家的帶領下,天還沒亮就摸黑出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幾十裡山路,來到了銀霜鎮東邊的山谷谷口。
瀚海領棲月王朝巨榕城領事館,在這裡搞了個「選拔下鄉」的活動。
不能真讓這些村鎮的人一直走到城裡去,太遠了!一旦產生除走路之外的額外開支,不管是鄉民還是地方土豪,都很容易放棄。
半天的路程,測完了還來得及返回,這就是他們能承受的極限「成本」。
託比跟在隊伍裡,稀裡糊塗到了監測點,稀裡糊塗被髮了一碗熱粥,稀裡糊塗胸口貼上了一個號碼,稀裡糊塗排著隊往裡走,稀裡糊塗被問了幾個數數的問題,稀裡糊塗把胳膊伸進了那個奇怪的機器,稀裡糊塗指尖被紮了一下————
鄉下孩子皮實,一天砍柴背柴也不知道要劃多少傷口,這倒是無所謂,託比把手放嘴裡嗦了一下,立刻跑去旁邊的小廣場上聽評書去了。
又是一段從來沒聽過的故事,託比聽得兩眼放光。
幾分鐘後,豎在杆子上的大喇叭就響了起來:「167號,請到紅色旗幟下的房子來,167號,請到紅色旗幟下的房子來!」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一隻大手把神遊大陸的託比拎了起來。
「喊你半天了,怎麼不過來?耳朵裡塞大便了?想討打嗎?」
是鎮子上老爺的護衛,那個叫「黑熊」的傢伙。他膀大腰圓,滿臉橫肉,胳膊比託比的腰還粗,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兇光。
託比一下子夾緊了雙腿,一股涼氣從尾巴骨直竄上腦門,他差點嚇尿了。
他可是親眼看到過這傢伙打死人的。就在上個月,鎮東頭那個欠了老爺租子的高個男人,被他一巴掌扇在腦袋上,整個人飛出去,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沒了聲息。
「我,我不知道在喊我————」
護衛用蘿下粗的手指,重重地把託比胸前的號碼牌敲了敲,發出「啪啪」的響聲,「176!這就是你的號!出來的時候不是跟你說過嗎?讓你聽著點!」
「快跟我走!」他拎著託比的衣領就往前走,「慢一點,打斷你的腿!」
於是,就在這一天,託比·木柴,一個小鎮伐木工的孩子,就成為了瀚海【繁星英才】計劃的一員。
鎮上的老爺因此獲得了一臺包著銀邊的豪華款【風語】,還有幾盤附贈的磁帶,裡面不但有繁星大陸的傳奇故事,還有棲月皇帝陛下的親口訓示。
老爺把它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每次有客人來都要炫耀一番。
託比的家庭獲得了老爺獎賞的一口袋糧食,兩個銀幣,雖然損失了一個即將長成的壯勞力,但是瀚海的人說了,託比在瀚海讀書學習,每個月都有津貼,可以給家裡寄回來。
村子裡管事家的大丫少了一個欽慕者,雖然按照原本的軌跡,託比也只能白天遠遠看一看大丫那豐滿壯碩的身材,夜裡偷偷地幻想一下貼著裙邊的溫軟。
當然,和託比本人的收穫比起來,上面的這一切,都不值一提。
託比的LPA位點基因只有四個,最終境界止於三階,未能晉升一轉,但是他頭腦靈活,謀劃精準,從瀚海軍校畢業之後,被特招進了馬天衡的顧問處,成為了瀚海監察系統的一員。
他老爹幹了一輩子伐木工,用斧頭砍伐那些參天大樹。
託比在瀚海的監察系統裡,也有個響噹噹的名號,同樣叫「伐木工」
只不過,他砍伐的物件,跟老爹略微有些區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