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腳到山腰,訪問團步入了亞龍的居住和活動區。
這裡的空間逐漸開闊起來,山勢被改造得相對舒緩,形成了一層又一層天然的巨大階梯。
每一級階梯上都覆蓋著厚厚的冰雪,冰雪之下隱約透出暗灰色的巖壁,青綠色的苔蘚,以及觸目驚心的爪痕。
看起來,這些長著翅膀的大傢伙也喜歡磨爪子。
亞龍的生存狀態,比下面那些偽龍要強上許多,基本做到了一家一巢穴,彼此之間留有足夠的間隔距離,偶爾發出點甚麼響動,也不會太驚擾鄰居。
巢穴的入口處堆積著一些被啃食乾淨的巨大骨架,從某些倒黴的大型生物身上剝下來的毛皮,被整齊地鋪在巢穴底部,充當墊褥。
雖然還有些粗糙和潦草,但亞龍居住區的衛生狀態,比下面要好上太多。
不少圓乎乎的偽龍在這裡來回穿梭,認真打掃這裡的各種垃圾,主要是吃完的食物骨架和殘渣,各種分泌物和排洩物。
時不時有偽龍因為不小心擋了路,或者清理的不夠乾淨,被亞龍一翅膀掀飛出去,化作一枚滾滾下落的肉團。
也就幸虧是偽龍還有點龍族的基因,比較抗造,才能在雪地裡哭哭唧唧幾聲之後,又晃盪著身子爬上來繼續幹活。
看得出來,亞龍的性情有些暴躁。
就在訪問團走過的時候,一頭身上鱗片有些微微泛紅的亞龍,忽然張開翅膀,兩個前爪在空中一番激烈的舞動,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鳴。
那聲音過於尖利,像是用鐵片在玻璃上用力丶緩慢地劃過,許多訪問團的成員忍不住皺起眉頭,捂住耳朵。
「閉嘴。」
紫鱗頭也不回地吐出兩個字,亞龍立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咽喉,立刻收起翅膀縮成一團,再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像極了剛剛呵斥完打工人的部門主管,被總監瞪了一眼的樣子。
經過了一天的跋涉,真龍紫鱗將訪問團帶到了亞龍聚集區上層的一座山洞裡,距離上面的真龍活動區,僅有一步之遙。
「你們就在這裡休息,等候裁決者們的召喚。」
說完這句話之後,紫鱗並沒有立刻離開。它巨大的身軀堵在洞口,豎瞳在幽暗的洞穴中發出幽幽的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夏承暉。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它忽然又開口了。
「對了,你剛剛說,這些淬鍊材料,是已經送給了龍族作為禮物,是嗎?」
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丶不太自然的平靜,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在意,但那種從胸腔裡湧上來的丶幾乎要溢位來的迫切感,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不是龍族缺乏城府,實在是,關心則亂!
夏承暉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是的,這是瀚海領主向龍族表達的一份心意,無論是否能夠得到龍族友好的回應,這些禮物都已經送出,你們可以任意處置。」
隱約看得出來,紫鱗相當激動,這個大傢伙破天荒地低下了頭,彆彆扭扭地行了一個禮,下巴幾乎貼到了地面。
隨後,他的大腳重重地踏在地上,騰身而起,向著頂層連續縱躍而去。
在巨大的龍爪之下,這一片的山石似乎都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注視著龍族遠去的身影,迪莫靠近夏承暉,有些不太理解地低聲詢問道:「夏團長,這些淬鍊材料如此貴重,就這麼白送給龍族了?」
果凍也不動聲色地靠了過來。
這兩個都是聰明人,東西的價值,從負責檢查材料的侏儒一方的反應上,就能夠看得清清楚楚,按照侏儒們的說法,這玩意至少能值上幾百頭亞龍。
整個龍巢的亞龍,有沒有幾百頭都不一定————
結果,夏承暉就這麼直接送了出去,這讓他們非常難以理解。
換位思考,自己如果是團長,至少得跟龍族討價還價一番,哪怕換不來甚麼實質性的東西,也得要個承諾或者保證。
就這麼白白送出去,萬一龍族翻臉不認人,那不是血本無歸?
但是,迪莫和果凍都明白一個原則,勝利的隊伍,做甚麼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這位團長能以瀚海軍校三期生的身份,擔任領主的特別代表來拜訪龍族,那就絕對不可能是一個蠢人。
他們迫切地想知道一個答案。
夏承暉也沒藏著掖著。
這兩位,一個是流霜的表弟,在龍背川立下了赫赫戰功,如今已經有非常明顯的脫離精靈,融入瀚海的趨勢;
另一位則是先透過「虎牌」交易成為了瀚海的重要外圍輔助,又貢獻出了龍鱗和家族密語,為訪問龍族提供了關鍵性的助力。
年齡,頭腦,實力,都是上上之選,充分印證著他們的前途。按照夏承暉的估計,這兩位至少至少,也是加侖軍長,洛瑪上校一類的人物。
他索性招呼兩人坐了下來,給他們細細解釋了一回。
「領主曾經告訴過我們一個道理,任何時候,要牢記自己的核心使命,要抓住自己的主要目標。」
「我們來龍巢的主要目的是甚麼?」
兩人遲疑了一下,還是果凍磕磕絆絆的開口回答:「建立————建立和龍族的合作關係,爭取獲得龍族的部分歷史資訊,和資料。」
「對!」
夏承暉對著果凍略帶讚許地點了點頭:「所以,我們的一切動作,都要首先奔著這個目標方向去!」
「而你們也看到了,一路上,龍族對很多東西,諱莫如深。」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繼續說道:「我們和龍族之間並無溝通基礎,迪莫將軍提供的龍鱗,也只不過為我們爭取到了一次進入冰晶聖域的機會,倘若我們不能在接下來這段很快的時間視窗期內獲得龍族的信任,按照侏儒過往的經驗,龍族會很快將我們驅離。」
「如果核心任務不能完成,就算我們把所有的材料都節約下來,甚至能帶著一大批龍族的材料回去,那也是失敗。」
「所以,怎麼做有可能讓我們更好地完成核心任務,那我們就必須這麼做。」
迪莫和果凍都是一點就透的人,立刻有了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沒錯,如果不能獲得陳默需要的資訊,那這一趟省了多少材料,賺了多少金錢,都毫無意義。
夏承暉停頓了一下,觀察了一下兩人的反應,這才接著說道:「一切圍繞核心任務,做目標導向。如果威脅有用,那就威脅;如果勒索可行,那就勒索;如果交易好使,那就交易!」
「我個人判斷,當前,獲得一個和更高層次的龍族管理者對話的機會,更有利於核心任務的完成,所以,直接把這些東西送出去,是我認為的最優解。」
「另外!」
夏承暉抬起頭,看了看白皚皚的雪山之巔。
「如果龍族真敢收了我們的東西,卻不給對等的回報,我相信,後悔的絕對不會是我們!」
兩位年輕的軍官啞然失笑。
沒錯了,實力就是底氣,先吃點虧也沒啥關係。
兩人先後站了起來,對著夏承暉行了一個鞠躬禮:「受教!」
而事實上,夏承暉的這一手,的確給龍族的裁決長老會帶來了極大的震撼。
在龍巢前哨的紫鱗帶著材料進入大廳之後,各位龍族長老的第一反應,就是懷疑這份材料有貓膩。
是以次充好?還是缺少關鍵成分?又或者,乾脆就是下了毒?
銀龍一族的首領是最著急的,幾乎是用搶奪的姿勢撲了過來。
由不得他不著急。
整個龍巢之中,還有五十七頭真龍,其中銀龍一族,只剩下四隻,三雄一雌。
雄性族長西格·銀輝,族長的雄性後裔瑟蘭德·銀鏡,瑟蘭德的雌性後裔蕾奧妮·銀羽,以及另一頭雄性銀龍多米尼·銀盾。
銀盾這傢伙比蕾奧妮·銀羽大一百多歲,勉強還算是年齡相近,是銀龍一族拼死從戰場上搶回來的一頭還算年輕的雄性,就是為了留下銀龍一族最後的希望。
銀龍剩餘的成員,相當於爺爺,爸爸,孫女,和一個儲備的準女婿。
如果龍族不打算亂倫來繁育後代的話,那讓多米尼·銀盾和蕾奧妮·銀羽結合,已經是銀龍一族唯一的選擇。
事實上,龍族並不太在乎是否亂倫,但是,直系血親,尤其是父母輩和子女輩這樣的直系血親,在龍族這裡,確定繁育不出正常的後代。
他們試過許多回了。
哪怕是在藍星,許多民族也有隻剩下一男一女近親,最後繁衍出整個族群的創世神話。
比如夏族的女媧丶伏羲;海蛇的伊邪那岐丶伊邪那美;西方的宙斯丶赫拉;鷹洲的納納瓦特辛丶奧克西科————
但是,上述所有的,主流的,大文明的創世神話中,近親繁衍的男女關係不是兄妹,就是姐弟,或者實在不行,也可以處女單獨孤雌生育,就是沒有用父女或者母子的。
或者換個角度,傳說中以父女或者母子繁衍的種群,要麼已經消亡在歷史長河中,要麼人丁稀少,籍籍無名。
可見生命這種東西,有些禁忌還是不太好突破的。
回到銀龍一族的現狀,孫女蕾奧妮·銀羽,作為族群中唯一的女性,寄託了整個銀龍一族的希望。為了等待她成熟,多米尼·銀盾甚至主動把自己埋進了冰層,沉入休眠狀態,只為了儘可能讓自己的身體機能儲存的好一點。
但是,因為缺乏兩種關鍵性的淬鍊材料,蕾奧妮·銀羽始終無法成年,被死死地困在幼生期。
各族的魔法淬鍊物資中,銀龍一族的是最難收集的,哪怕是銀龍一族願意支付高昂的代價,侏儒也湊不齊他們需要的材料。
其中一種材料,目前只在天穹帝國的禁地中還能找到少量留存,另一種被稱為「千機排」的,乾脆已經蛻變成了只開花不結果的重瓣植物,沒了銀龍必須的千機果實。
這也是銀龍一族一直有死無生,進入了「功能性滅絕」狀態的主要原因。
但是在陳默這裡,那都不是事。
大德魯伊加農學專家,生命泉水加基因編輯!
新鮮出爐的「千機排」的果實,完美丶鮮活丶充滿了生命力。
銀龍族長此刻已經近乎失去理智了,他最關心的就是一點,瀚海是不是真的送來了」
千機排」?
西格·銀輝迫不及待地爆吼出聲。其他龍族首領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幾步,給這個快要發瘋的老銀龍讓出了空間。
「給我,快給我看看!」
「我要驗排!」
龍族的身體素質強大,也包含視覺丶嗅覺丶觸覺等各方面綜合感知能力的強大。
近八百年的老首領,查驗的能力還是完全線上的。
僅僅十幾秒鐘後,銀龍族長就確認了材料的真實性。
沒有多說一句廢話,西格·銀輝首領抄起那份材料,轉身衝出了裁決大廳,只在風中留下一句話。
「紫鱗隊長,瀚海的人拜託照顧一下,等我回來,自有報答!」
接下來,其他幾位首領也趕緊各自檢查了一下瀚海贈予的淬鍊材料。
雖然他們的需求不像銀龍那麼迫切,但這種珍貴材料,誰會嫌多呢?
檢查結果,自然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甚至某些材料的效果,比侏儒提供的好上不止一籌。
「侏儒那些傢伙,總是把最好的留給自己,把次品拿出來賣。這些人類倒是實誠。」
既然瀚海如此「實誠」,基本上,侏儒一族以後這筆買賣是做不下去了。
不過不要緊。
侏儒一族肯吐出材料的詳細資訊,並臨時轉交出這條交易渠道,當然是因為陳默領主給他們安排了豐厚的補償。
侏儒本來就是唯利是圖的傢伙。賣材料,就算賣再珍貴的材料,終究還是辛苦錢,怎麼可能比搞虛擬經濟來得快。
當在場的龍族首領們都驗證了這份「禮物」的真實性之後,裁決長老會的氛圍前所未有的熱烈起來。
紫龍族長首先誇讚了一下自己的部屬,不過說話的時候有些卡頓,這是早年間戰鬥導致咽部受傷留下的後遺症。
「紫鱗,你很好,很好!這是,非常大,非常大的功勞!」
「他們————他們要甚麼,知道,知道嗎?」
紫鱗搖了搖巨大的龍頭:「甚麼都沒說,只是————只是說,想見見龍族的首領,期待今後的合作。」
「怕是所圖不小啊!」
金龍族長髮出了一聲悠長的龍吟:「不過銀龍家的東西都拿走了,這會兒估計都兌水泡開了,再說甚麼也沒用了,還是準備見一見吧————」
「不一定啊!」作為與赤龍一族深度不合的對頭,綠龍首領嘿了一聲,不懷好意地拱火:「老赤那貨不是說,讓人家東西留下,人滾出去嗎?
「現在東西已經留下了,讓赤龍過去把人撐走,不是就解決了?」
幾位族長紛紛轉頭,看向已經好一會兒沒有出聲的赤龍族長。
那傢伙低著頭,爪子悄無聲息地扒拉著那份屬於赤龍龍族的淬鍊材料,小心翼翼。
此刻,在眾龍的目光直視中,赤龍首領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甚麼,但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嘟囔,然後把腦袋轉向了一邊。
老龍側過去的身體,脊背上的骨甲全部豎了起來,通體本來就很紅的體色,驟然又紅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慚愧,是尷尬,還是惱羞成怒。
一天之後,瀚海訪問團的核心成員組,獲得了龍之裁決的接見。
裁決大廳的地形非常開闊,如同是在山腹中掏出的一個巨大天坑。
天坑的底部呈一個完美的圓弧形,包裹著一片平坦的,光滑如鏡的冰面,冰面下隱隱約約露出某種彎彎曲曲,四處延伸的紋路,像是冰下的裂紋,又像是某種魔法陣的符文。
每隔一段時間,這些紋路會如同呼吸一樣,發出微弱的丶一明一暗的光芒。
「請吧!」紫鱗對著訪問團的代表揮了揮爪子。
踏入裁決大廳的一瞬間,不同顏色的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訪問團成員的身上。
除了休眠和值守的成員,其他的真龍基本全員到齊了。
它們或趴或臥,或蜷縮在冰岩的凹陷處,或半埋在雪堆裡。
有些龍族睜著眼睛,歪著腦袋打量著這支奇怪的隊伍,眼神裡帶著新奇與審視:有些則是閉目假寐,但鼻翼不停的翕動著,似乎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感知和觀察;
有些咧開大嘴,翹起嘴角,露出一個看起來帶著笑,其實相當猙獰的表情;還有些牙齒森森,頸鱗豎起,喉嚨中嗚嗚出聲,像是問候,又像是警告。
高高低低的聲音在大廳裡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的丶多層次的聲場。
彷彿是一場暴風雨即將到來的前奏。
無論如何,瀚海的這份見面禮,引發了相當一部分龍族的好感,還有一部分龍族的好奇。
進入洞穴的第一時間,果凍四下掃視了一番,確定精靈一族的傳說已經完全失去了價值。
現場別說甚麼亮閃閃的水晶,黃澄澄的黃金了,就連廢鐵都看不到一塊————
黑龍一族的首領率先開口。
它的聲音不像紫鱗那樣低沉,反而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清亮,像是有人在快速敲打著銅鑼,聽起來有幾分喜感。
「你們,誰是那個帶來龍鱗的人族?龍鱗哪裡來的?」
迪莫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快速行了個簡禮。
「尊敬的龍族尊者,瀚海領使者迪莫·門羅,奉瀚海領主陳默之命,前來拜訪。」
「這片鱗片,來自於伏龍山,是那裡的黑龍一族贈送給先祖,先祖傳下來的!」
「伏龍山?有點印象!」
黑龍首領抬爪,虛虛一握,迪莫手中的龍鱗就飛到了他的掌心。
他用兩根指頭捏著,舉到眼前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又前移到鼻子處仔細地嗅了嗅,最後發出一聲低沉的丶帶著感慨的嘆息。
「沙利的鱗片!」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眾人都聽出了一種複雜的丶難以言說的情緒。
或許是黑龍首領想起了失去的某位老友的悲傷,又或許是緬懷一個已經逝去的時代。
「好吧,人類,你們獲得了龍族寶貴的友誼,說吧,你們想要甚麼?」
迪莫直起身,後退半步,把舞臺交給了夏承暉。
「我家瀚海領主說了,龍族作為繁星最古老的種族之一,經歷了無數輪歲月的變遷,見證了一場場歷史的興衰。」
「我們領主一直致力於探究歷史的真相,研究大陸的奧秘,也正是因為這份執著,才造就了瀚海獨一無二的氣質。」
「我們希望,能夠從龍族這裡,聽到一些舊的故事,學到一些新的知識。」
「呃,比如歷史資料丶傳說記載丶地理圖譜,以及天空丶大地丶海洋和島嶼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