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的意思表達的很清楚，只要資料資訊，不要實物資產。
這就好比一個男人對女孩子說，我千里迢迢過來找你，只想看看你的作業本，沒想要你的人。
你看她信不信吧。
說實話，如果隨便換一個人族來說這個話，龍族肯定是不能信的。
但是瀚海不同，對方剛剛送來了一份超級大禮包！
這就相當於男孩子說那話之前，先送了套一線城市核心地段的豪宅，寫你的名。
這時候，女孩的反應就不是信不信的問題了，哪怕她此刻還不喜歡對方，心裡也得琢磨一下：他為啥不要我的人呢？
龍族這邊也一樣，滿腹疑惑。
但剛剛收下了七份龍的完整淬鍊材料，你要非要說對方別有用心，陰謀詭計，這實在不太能說的過去。
圖啥呢？
裁決大廳一時間裡陷入了長長的沉寂。
雖然裁決大廳非常開闊，但頭頂是極夜，這裡又是洞中，幾乎沒有外面的光線照進來，一片昏暗。
龍族的視力好，平時不用照明，不過為了迎接人族的到來，他們還是破天荒地點亮了幾盞魔法燈。光線將龍族首領們龐大的身影，尖尖的龍角和龍脊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扭曲成各種怪誕的形狀。
龍族首領們就在這樣「群魔亂舞」般的氛圍中交換著眼神，隱秘交流的巨大豎瞳，在昏暗的洞穴中泛著幽幽螢光。
不知不覺中，幾名首領把目光看向了赤龍首領。
果然，最先開口的，還是這個莽撞暴躁，又心有芥蒂的傢伙。
「就這？」
赤龍族長的聲音裡帶著明顯壓抑的不忿，和無處宣洩的怒火。
「就為了聽幾個故事，你們就送出了那麼珍貴的淬鍊材料？」
「說吧，卑————渺小的人類，你們對偉大龍族，究竟懷有甚麼邪惡的目的？」
他的尾巴在身後不安地甩動，每一次抽擊都在地面的山石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溝痕。
赤龍的用詞很不禮貌，翻譯哆嗦了一下，考慮到訪問團此前的反覆叮囑，還是不折不扣地做了翻譯。
夏承暉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領口，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在我們瀚海，知識本身就是最珍貴的財富。我家領主常說，瞭解過去，才能看清未來。」
「再說了，我們領主樂善好施的名聲，整個繁星大陸人盡皆知，此次訂婚大典之際，又開了商品博覽大會，瀚海領賓客盈門，沒有一個不是滿載而歸。」
「至於偉大」的龍族，為甚麼不敢去渺小」的瀚海，其實我們也是不大理解的，所以我們領主才讓我們特地上門拜訪。」
這話有點當面打臉的味道，赤龍首領的骨甲又豎得高了幾分，活脫脫一隻炸了毛的豪豬。
在急了眼之後，這位嘴最硬的赤龍族長，慌不擇言，磕磕巴巴的給出了這樣一個猜測：「也許————也許，這些卑劣的人族是想讓龍族多繁育一些後代，然後————然後再一網打盡。」
說到後來，這傢伙自己聲音就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已經快聽不見了。
顯而易見，連赤龍族長自己都有些編不下去。
夏承暉哈哈一笑：「怕我們瀚海有甚麼陰謀，禮物不收就是了，渺小」的人族，還能強迫偉大」的龍族不成？」
說的沒錯，但是，真話總是最傷人打臉的。
這時候，龍族能把禮物退了嗎？或者說，就算是最不喜歡人族的赤龍，能把它那一份禮物單獨退了嗎？
不可能的。
一份淬鍊材料，就約等於一個孩子能夠渡過幼生期，成為族群的中流砥柱，也為族群的繁衍多留下一份可能。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龍族強行使用不完整或低品質的淬鍊材料，這也是族群始終半死不活丶萎靡不振的主要原因。
這種情況下，赤龍族長就算自己再硬氣，也不能不考慮族群裡其他赤龍的感受。
然而，羞刀難入鞘。
被當做世仇的人族，其中一個渺小的，連一轉都沒達到的小崽子如此當面「羞辱」，這讓赤龍族長羞憤的幾乎要發狂。
脊背向上高高的弓起，赤龍族長身體上的龍鱗似乎一片片翕動著，呈斜二十五度到三十度的角度交錯張開；巨大的爪子肉眼可見的開始顫抖，長長的指甲深深嵌入地面的石板中：喉嚨中發出低沉的，狂暴的嘶吼，宛如醞釀著一場雷雲風暴。
然後，被旁邊的巨龍一爪子把背按塌了下去，發出了一聲悶哼。
東西也收了，試探也試探過了，作為龍之裁決之中年齡最長，威望最高，同時自認為音調最為優美的藍龍首領站了出來。
「請允許我向瀚海的客人解釋一下，這位赤龍一族的萊納斯族長，在早些年的戰爭中————在人族的圍攻中失去了它所有的伴侶和孩子。
這確實很糟糕了。
在來之前，瀚海也是從各方面打聽情報，做過功課的。
龍族這種到處播種的種族，自然談不上甚麼對愛情的忠貞不渝，但是，因為數量越來越少，實際能擇偶的空間就越來越小。
對於龍族中的這位老登而言，從族群延續的角度考慮，他既不合適，也不應該去和那些年輕的赤龍爭奪成長中的雌性伴侶。
所以，一旦失去了伴侶，幾乎就相當於要打一輩子光棍了，龍族可不是個清心寡慾的，想必內火焚心蝕骨的時間不會少。
更何況這位又失去了所有的孩子，等於連對未來的期待也近乎湮滅。
這確實是一件足以令龍族發狂的事情。
藍龍首領說完這段話後，特意停頓了一下，觀察了一下訪問團的反應，這才接著說道。
「對於萊納斯的冒犯，還請貴客不要太過放在心上。」
「我們龍族已經感受到了來自瀚海的善意，你們需要甚麼樣的知識和資訊？
龍族在能力允許的範圍內，一定會給予解答！」
老滑頭！
夏承暉抬頭看了看這個藍瓦瓦的老傢伙，非常乾脆地回答。
「一切！」
「一切龍族知道的，而我們不知道的資訊，我們都很有興趣！」
「比如，龍族曾經縱橫馳騁的這片大陸，曾經是甚麼樣子的？」
「那些大陸上流傳的歌謠，背後真實的故事是甚麼？」
「有哪些已經湮滅在歷史中的族群，他們是甚麼樣子，是否還在這個世界留有痕跡？」
「冰霜巨人和雪精靈又是怎麼回事？可以幫我們引見一下嗎？」
「無盡之海中還有沒有別的陸地或者島嶼，那上面有沒有我們從未見過的種族？」
夏承暉說的很慢，言辭認真，表情懇切，話裡話外都是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渴望。
從他的言辭中，龍族迅速領會出了一層意思，瀚海感興趣的，是客觀資訊，而不是主觀技術。
換言之，龍族很多視若珍寶的密語丶法術技巧，對方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這樣的話，理不理解對方的動機，或者對方有沒有甚麼暗戳戳的算計，其實都無所謂了。
有的族群把龍族當移動的材料箱，這不能忍；有的種族把龍族當現成的法術書，這也不能忍；還有些傢伙，把龍族當做他們炫耀戰功，展示實力的工具，這就更不能忍了。
但是，只想聽聽龍族的睡前故事，這是真無所謂。
算是天價買了垃圾。
怎麼說呢，瀚海的這一條外交策略，整體上完全是切著對方的輪廓來的，恰如其分。
藍龍首領點了點碩大無朋的腦袋，把目光轉向了一旁的金龍。
因為數量過少，龍族雖然還各自維持著龐大的框架，但實質上已經相當於完成了社會性合群，而目前的倉庫和檔案管理這一塊，都是交給了金龍一族。
金龍首領緩緩站起身，搖晃了一下身軀上密密的暗金色鱗片，甩下一陣冰風暴來。
「小傢伙，你問的這些，有些我們知道答案，有些連我們自己也不清楚。還有些——」它頓了頓，瞳孔微微收縮，「有些問題的答案，可能並不適合你們知道。」
夏承暉彷彿完全沒聽出弦外之音，毫不在意的說道：「瀚海從不強求。龍族願意分享甚麼，我們就學習甚麼。哪怕是隻言片語，對我們來說也是一份收穫。」
「那好，你們的問題，我將會安排部族中的成員予以解答————」
話音未落，一陣強烈的風暴從大廳外席捲進來。
那風來得毫無徵兆，帶著高空的凜冽寒氣，夾雜著細碎的冰屑和雪花，呼嘯著灌入裁決大廳。幾名負責記錄的，職業等級偏低的通訊兵差點被吹飛出去，被眼疾手快的騎士長和精靈隊長一把抓住，按在原地。
一道白色的巨大身影從天而降，銀龍族長，西格·銀輝趕回來了。
這位銀龍首領破天荒地，不惜動用寶貴的能量飛了過來，因為過於激動，老傢伙渾身上下都彌散出一層薄薄的霜霧，從龍頭到尾尖，發著輕微的顫抖。
他的眼睛閃閃發亮，那雙原本是暗灰色的豎瞳，此刻泛著熾熱的光澤，像是兩個燃燒著的小太陽。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收斂自己的龍威，那股屬於高階龍族的丶碾壓性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在場的人族幾乎喘不過氣來。
「成功了！」
「一次成功！」
「所有的淬鍊材料都是頂尖的，品質絕佳，活性極強，尤其是千機排，我在大陸上都沒見到過這麼好的品種！」
「你們是怎麼弄到的？」
這句話像一陣颶風掃過裁決大廳，龍族的精神為之一振。
震驚丶好奇丶貪婪丶敬畏，或許，還有一絲絲恐懼————
夏承暉聽完翻譯，也不矯情，鄭重地迎著對方好奇的目光，給出了答案。
「正是因為千機排已經接近凋亡了，我們根本不知道它原來正常的狀態是甚麼樣子的，所以不得不在培育的時候，額外多花了一點力氣，可能是，培育的更有活力了一些？」
最後幾頭還在趴著打盹的老龍猛地抬起頭來。
「培育？你們自己種的？」
夏承暉點頭：「實在是找不到，沒辦法，領主只好自己試著種一種。」
這話說的輕描淡寫，但聽在在場的龍族耳中，實在是有讓人忍不住把這傢伙拎起來抽一頓的衝動。
銀龍首領西格此刻心情極好，倒是沒有計較這個小傢伙的凡爾賽，而是立刻跟上了一系列他最關心的問題：「這，這是怎麼種出來的？一共種成了幾株？剩下的，可還能換嗎？」
夏承暉側耳聽著翻譯，現場的龍息聲都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小心翼翼。
在眾多巨大的眼珠直視下，夏承暉給出了答案。
「培育的過程確實很難，我們陳默領主不得已請了神恩，用了一些神明的法術。又從精靈那裡召來了幾名大德魯伊，全天候的用生命泉水滋養著，算是叫僥倖成功吧。」
「對了，為首的那位叫做維德爾蘭，說不定你們龍族也聽說過。」
「種植園中還有一些，但是能不能都會順利結果，這個不能確定，至於交換，如果條件合適，當然可以。」
「我們人族的孩子又沒有啃千機排的愛好。」
資訊量很大，但是龍族們頭上的問號更多了。
別看俗世中把神明吹得天花亂墜，但是作為大陸上資歷最老的種族之一，龍族對神明的理解，比其他種族來得都有深刻一些。
見得多了，自然也就總結出了規律。
龍族自己也有信奉的神明，比如藍龍一族信奉的是元素之神，銀龍一族信奉的是守護星辰。但是，不管如何虔誠的信仰，都無法改變巨龍一族日漸凋零的命運。
這倒是合了那句藍星老話—從來就沒有甚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種族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為甚麼呢？
按照龍族的經驗詮釋，那就是：神明無所不能，但，首先，得這個事情「能」！
也就是，這件事情你自己有實現的可能性，神明才能幫你完成，要是你自己也做不到，那對不起，請神的代價你也付不起。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當年法雷爾請來七眼之神的神恩，在頃刻之間為瀚海領修築出了一條寬闊的引水渠，確實可以說是神蹟降世。但是呢，本質上是因為修引水渠這件事本身就可行，就存在。
即便沒有神恩，瀚海花上幾百金幣，上千人工，用個半年一年的時間，總能完成它。
推演下去，哪怕是移山填海這種超級事件，族群花上個百年千年，還是能做到的，仍然屬於「能」的範疇之內。
神降只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把原本用來幹活的時間用去向神明奉獻，再用這些儲備的神恩，把這件事本身給超級加速。
總而言之，是因為這件事本身「能」，所以，才顯出了神明的「大能」！
看透了本質，是不是很荒誕？其實，這就是最樸素的能量守恆，等價交換原理。
神明又不是你爹媽，憑啥照顧你？
那麼，如果是一件原本「不能」的事情，也就是繁星世界的人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神明能做到嗎？
很遺憾，不知道是真做不到，還是說代價過大存心刁難，這種事情上神明索取神恩的量，根本就沒人能湊得起。
最有名的例子，莫過於當年天穹帝國巔峰時期，一個用情至深的君王，懇請神明讓自己意外隕落的愛人起死回生。
他彙集了龐大帝國的信仰之力，依然無法實現願望。
因為徹底死亡之後的復生這件事，本質上就屬於「不能」！
如果這都可行的話，怕是到現在，坐在天穹皇位上的還應該是那位開國大君。
按照龍族的闡述，這件事沉重打擊了天穹皇室對神明的信仰。這也是天穹，乃至於從天穹分離出來，一脈相承的棲月王朝和中部諸國，雖然也信仰神明，但信的不那麼癲狂的主要原因。
回到龍族這裡，龍族也曾向自己尊奉的神明，祈求過讓種族延續，讓懶衍順利。
甚至那些性別嚴毫失士了的龍族族裔裡，雄龍天天祈禱的就是神明能「吧唧」藝，給自己砸個盤靚條順丶鱗片光滑的大美女。
當然，毫無成果，要不然龍族也不會是這個鬼樣子了。
而銀龍藝族非常清楚，取得藝顆飽滿丶鮮活的千機排種子，需要的神恩是怎樣的一個量級。
別說他西格·銀輝了，銀龍藝族剩這三瓜兩棗加藝起也湊不齊。
現在，瀚海這位領主，不是意外在某個地方找到了可用的種子，而是求取神明恩賜，召喚精舉大德魯伊協助。
是實力，而不是運氣！
這足以讓在場的，懂得劑中深淺的龍族感到深深戰慄。
怎麼做到的？
為甚麼要這麼做？
難道————真像赤龍族長所說，這是為了養龍削宰？
大廳裡的空氣有些凝固，過了好藝會兒，最先欠過來的藍龍首領，越過金龍族長，做出了藝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感謝瀚海領主的照顧，我們龍族的【舊藏】之庫，將向諸位開啟。」
「不過，我仍有豈些疑惑。」
「我龍族與那位領主素未謀面，也從無交亞，為伍領主對我龍族的事如此上心？」
夏承暉微一沉吟，抬起頭來。
「這事，本來領主吩咐我不用說，不然呢，怕各位覺得有立行攀附關係的簡疑。」
「不過既然各位首領如此誠懇，我覺得，倒也無需刻意避諱。」
「我家陳默領主說了。」
「蘭然他不曾親眼見過龍族，但是冥冥之中，血脈之內，有個聲音告訴過他，他是一」
夏承暉深吸了藝口氣，藝字藝頓。
「龍的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