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巢的距離，比想像中要遠上不少。
所謂望山跑死馬，大概就是如此，更何況是在這樣幾乎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不是對環境熟悉的老手，別說距離了，連方向都不一定能分辨清楚。
跨過一道雪原，又一道雪原，翻過一道山脊，又一道山脊。
風從西北面刮過來，卷著碎冰碴子打在防寒服的面罩上，裡啪啦響成一片。
在某些地方，因為地形陡峭，傾角過大，雪地車無法攀越，不得不依靠虎族的護衛肩頂手推，這才勉強透過。
但是這樣的大坡，對龍族來說不過是抬一抬腳的事。
最前面的紫鱗甚至不需要刻意調整步伐，修長的尾巴在身後微微擺動保持著平衡，巨大的腳爪踩進雪裡，拔出來，再踩進去，一個山坡已經越過。
生命和生命之間的差距，有時候大得令人難以相信。
又繞過了一個巨龍留下的深坑腳印，望著前方那龐然巨物，迪莫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為甚麼瀚海的那位領主，更喜歡借用各種各樣的機械和器具？
人族的成長是緩慢的，有上限的，鋼鐵的組合是迅猛的，無上限的。
讓一個人成長到巨龍這麼大，幾萬年幾十萬年都不一定夠，但是瀚海領成立短短數年，就有了幾十米長的火車，甚至如果他們願意，連線出幾百米長的鋼鐵巨獸都沒問題。
這些東西，已經身在瀚海領中的那些人，每天享受著這些神奇技術帶來的便利，已經習以為常，反而意識不到這一點。倒是完全以一個新人身份切入瀚海，又在一天之內經歷了一輪瘋狂的科技大洗禮的迪莫，忽然就有了別樣的領悟。
迪莫低聲跟羅南分享了自己的感受，老騎士長卻有些不以為然，當然，勸慰得很婉轉。
上古的魔法師還能做出可以移動的城堡呢，不也沒啥大用？
巨龍長得再大有甚麼用，還不是被撐到了這荒涼的邊角之地？
迪莫覺得自己腦子有點發脹，他確信自己看到了某種未來，但是還有一層朦朦朧朧的迷霧，遮在他的眼前難以分開。
「沒啥大用」和「有甚麼用」，似乎就是問題的關鍵。
為甚麼魔法師和工程大師做的只是奇觀，沒能讓繁星世界發生甚麼大的改變，但到了瀚海手裡，為啥就不一樣了呢？
迪莫發現自己最近越來越喜歡胡思亂想了。
他用力甩了甩腦袋，把那些紛亂的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車隊在紫鱗的帶領下，行進了大約三個小時，翻過又一道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雪脊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終於抵達了這座被龍族稱之為【冰晶聖域】的大雪山。
代表團齊刷刷地仰頭，他們彷彿看見了另外一片天空。
從遠處看，山脈只是一片純白，但是在抵達山腳之後，從這個順著山形的視角向上看去，天空中有著一片巨大的丶如同倒扣碗盞般的冰蓋穹頂，就那麼沉甸甸的壓在山脈之上。
穹頂之下，是密密麻麻丶層層疊疊的洞穴。大的如城門洞開，小的僅容幾人側身，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山腰，再一路攀爬到接近穹頂的位置。
有些洞口掛著巨大的冰簾，有的洞口則冒著縷縷白煙，還有些洞口，正鬼鬼祟祟的伸出些奇奇怪怪的腦袋，窺視著山下的這群不速之客。
窺視著冰晶聖域龍巢建立以來，第一批走到這裡的，成群的訪客。
接下來，就是上山路了。
團隊將雪地車留下，檢查好防寒服和裝備，拉出靴子裡的冰爪，開始登山。
迪莫終於獲得了「走」的機會，只不過，這條上山之路，實在是太差了。
凍土和冰面被踩得坑坑窪窪，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爪印一三趾的丶四趾的丶帶鉤的丶帶蹼的，大小不一，深淺各異，一不小心就會踩進坑裡。
從山腳向上攀爬了一小段，就來到了最底層的龍巢區域。
這裡的雪明顯比外面薄了許多，不少地方的雪化了或者是被清理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凍土和破碎的巖片。
空氣中飄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淡淡的硫磺丶堆積的毛髮丶陳舊的皮革，還有某些微微發酵，又發酵的不是很完全的排洩物混合的味道。
看樣子，這裡似乎有某種地熱在支撐。
接下來，迪莫看見了那些龍。
不是一頭兩頭，不是五頭八頭，而是一大群一大群。
也就是剛才探出來的那些腦袋。
湊得近了，大家看清楚了這些傢伙的樣子。
那些腦袋的形狀千奇百怪。有的像是把鱷魚的腦袋拍扁了再拉長，有的像是把蜥蜴的頭按進模具裡壓成了四邊形或者六稜柱，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坨說不清道不明的肉疙瘩，上面戳了幾個窟窿眼。
這都是些啥玩意？
好吧，這裡生活的，全是偽龍，和「阿瓜」一樣的偽龍。
阿瓜就是龍巢前哨三頭龍里最小的那頭，出來的時候這傢伙拖在最後，返回的時候還是拖在最後，跟瀚海的團隊湊在了一起，夏承暉只是弄了點肉罐頭，就輕鬆和它搭上了關係。
按照龍語的發音，夏承暉把它叫做阿瓜。
吃的肯定不能白喂，這一路上，阿瓜的嘴就沒停過，一半時間在咔咔乾飯，另一半時間在回答夏承暉的問題。
阿瓜的智商似乎並不高，但是在一個問題一個罐頭的誘惑下，它超水平發揮的回答了所有自己知道的東西，瀚海訪問團也由此大概明白了龍巢當前的狀態。
整個巢穴的下層山區是偽龍生活區，它們的數量最多，分佈也最廣，這些小型洞口就是它們的居所。
雖然形狀大小各有不同，但「偽龍」們主體呈現出兩種形態。
一種是和阿瓜相似的樣子，體態略顯笨拙，吻部微凸，圓頭圓腦，體表光滑。根據阿瓜的描述，瀚海的技術人員也在後來進行了大量的考證，確定這是龍族和繁星世界類似於海獅丶海豹這一類的海洋生物繁育的後代。
另一種則是面部寬闊，眼睛小丶鼻子大，身上頗多褶皺，看起來憨憨傻傻的樣子。這一批的母系，來自於近似於海象和海獅的海洋族群。
至於其他奇奇怪怪的偽龍，數量少，再次繁衍的存活率低，遠不如上面兩個偽龍族群穩定。
從這片區域的情況來看，在過去的這些年裡，龍族一邊找能吃的，一邊找能睡的，或者乾脆就是找又能吃又能睡的，把它們能涉足海域的海洋生物都給霍霍了一遍。
最後大浪淘沙，篩選出了這麼幾個「偽龍」品種。
藍星有句俗話怎麼說的來著—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界門綱目！
龍族顯然把這一點踐行得相當徹底。
而這些偽龍，就成了龍巢最底層的打工龍。
巨龍作為大陸上少有的三棲頂級魔獸，要驅動如此龐大的身軀上天下海，對能量的消耗是極其巨大的，在食物相對匱乏的階段，龍族不得不減少活動，控制消耗。
但是不出動，還怎麼捕獵？
這時候就用到偽龍了。
它們自己能啃海草，吃藻類，嗦貝殼，嚼魚蝦————
透過吃這些龍族不吃的東西活下來，再將捕獵到的大體型魚類和其他生物上供給亞龍族和真龍族，供養著龍巢的中層和上層。
而亞龍，則是承擔著龍巢守衛的職責，同時兼任那些有反擊能力的大型魔獸的獵手。
同時，因為繼承了真龍一族的身體強度，亞龍很多身體部位都能作為不錯的煉器或者陣法材料，由此還成為了與侏儒交易的龍族材料的主要供應方。
要不然，就憑龍巢裡這點數量的真龍，能在侏儒那裡換到啥？
訪問團內，綜合文化素養最高的軍校生們迅速得出了結論。
「所以說，如今的龍巢，實際上形成了一個上下三階的封閉式社會分層結構！」
「沒錯，而且因為先天性的體型和能力差異，這種等級制度的各個等級是完全不具備流動性的，出生即鎖死。」
新加入討論的學員提出了疑問：「亞龍階層和偽龍階層難道不會反抗嗎？」
「我覺得你想多了，我個人認為，真龍才是龍巢存在的基礎，沒有真龍壓場，你猜侏儒會不會把這些偽龍和亞龍一鍋端了？」
「不止是這樣！」第一個開口的軍校生補充道：「咱們是受過了校長和老師們的教育，明白了社會丶階級的概念，但是繁星大陸是甚麼地方，奴隸制還普遍存在呢！」
「你說反抗？純粹是想的有點多了。」
又一個學員從生物學角度做出了詮釋：「對，血脈壓制這個東西還是很厲害的，在獸族身上，上位對下位的血脈壓制就表現得非常明顯。」
「在亞龍和偽龍沒有徹底餓垮之前，我覺得他們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會有。」
「等到快餓死的時候，有念頭，怕是也沒力氣了。」
眾人一路竊竊私語，緩緩穿過了這一批偽龍的龍巢區域。
在這裡，他們看到了一幕真實的龍族底層生態。
這些或胖或瘦，或圓或扁的傢伙，有的幾隻一起擠在狹小的洞穴內，身體緊緊貼在一起，腦袋埋在彼此的頸窩裡，尾巴纏著尾巴，相互取暖；
有的不知道為啥沒了住所，蜷縮在偏僻的拐角瑟瑟發抖，尤其是幾隻體型偏小的偽龍，看起來像是阿瓜的遠房親戚，身上的鱗片暗淡無光，有幾處還脫落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
它縮在冰柱之間的縫隙裡，兩隻前爪抱著腦袋，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中間，整個身體團成了一個不太規則的球。
還有的正頭對著頭，角頂著角，嘴裡嗚嗚渣渣，相互罵罵咧咧。
它們的嗓門都不小，但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音調，大概龍語的罵人詞彙也比較匱乏。
翻譯們小聲地釋義，無非是這麼幾句：「我的————我的洞！」
「滾！」
「好冷！」
「我要吃了你！」
偶爾，還有某些偽龍不知道為啥招惹到了亞龍，被一翅膀從上面扇了下來，在雪坡上滾了幾十個大圈，發出一聲委屈而痛苦的嗚咽，把身體埋進了雪坑裡。
「這就是————龍巢？」
果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在精靈一族的典籍中，龍巢是金碧輝煌的丶流光溢彩的，到處都整齊的堆疊著飽含金屬質地的，五彩繽紛的石頭，有的巨龍甚至整個巢穴裡都鋪滿了亮閃閃的黃金。
上古傳說是這麼寫的，那些吟遊詩人也是這麼唱的。
可現在他看到的，簡直就是一個難民營丶奴隸場。
龍族的驕傲與威嚴？
開玩笑吧！
眼前的這一幕幕，讓他想起了那些人族城市的特角旮旯裡，汙水橫流，垃圾遍地，河道淤塞，臭氣熏天的貧民窟。
這裡和那些地方最大的區別，大概就是因為天氣太冷，氣味不那麼難聞，僅此而已！
而自己所在的這支隊伍。
果凍回頭看看，體力已經有些不支的翻譯和後勤兵，已經被虎族的侍衛背在了背上，就連衛隊長雷奧尼德，都揹著一名年輕的通訊兵，那個孩子似乎被侍衛隊長的毛髮戳的有些發癢，時不時伸出手撓一撓頸側。
面罩下看不出表情，但動作小心翼翼的，帶著明顯的不好意思。
物資和裝置被分擔在了眾人的揹包裡，階位更高的安格斯精靈隊長和羅南騎士長背的更多一些。
瀚海的上位者們，正在做更大的付出。
在這個瞬間，果凍對龍族的濾鏡，碎成了一地粉末。
他輕輕地，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而在冰晶聖域的高山之上，一場龍族首領的會議正在舉行。
赤丶黑丶綠丶金丶銀丶藍丶紫。
七色龍族的首領，組成了龍族的最高長老會——龍之裁決。
這幫傢伙已經很久沒在一起碰過頭了。
吃也吃不飽，動也不想動，甚至已經有一部分龍族不知道哪裡來的基因突變，點出了「冬眠」這個技能。
龍族只是看起來像蛇，但可不是蛇那種低階生物，這種「渾身是寶」的龐然大物要是敢冬眠的話，一個冬天就能被人族團滅掉。
現在，實在是沒甚麼辦法了。
「山下的紫鱗送來了訊息，一個新興的勢力送了一些禮物過來，想要和我們結交。」
說話的是一頭藍龍，這傢伙體長在五十米開外，把自己團成了一個卷，腦袋隨著發聲不自覺的左右搖擺，看起來就像個吟遊詩人。
似乎它年輕時確實有這個夢想，還為此學習了好幾年。
「我對人族這種卑劣的生物沒有任何興趣！讓他們帶著他們的垃圾滾出去！」
說話的是赤龍的首領，這傢伙看起來非常暴躁。
同為龍族，仔細看能發現其實各有各的特點，比如赤龍的眉骨後方，額頭中央就有著非常明顯的尖刺狀凸起，如同鋸齒一樣順著脊背一路攀爬，直到尾巴的末端。
七色龍族各有各的立場，這一代的赤龍首領，全家都被人族殺絕戶了，自然不可能對人族勢力有任何好感。
藍龍沒搭理他，大腦袋繼續順時針轉圈：「送來的禮物中，有七龍份的淬鍊材料，每種龍族各一份，已經搭配好了。」
「另外，對方還承諾，如果建交成功，合作順利，他們會持續向冰原輸送肉食，大量的肉食。」
各位龍族大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肉食先放一邊，真龍一族暫時還餓不死，材料才是關鍵！
別看只有一份材料，但是依然十分難得。
侏儒一族的確每年都會輸送材料過來，但是，不是所有材料他們都能湊齊的。
有很多材料本身就是龍族的專屬，是當年龍族在大陸時精心培植的，隨著龍族的離開，許多材料已經出現了野化丶退化甚至滅絕的跡象。
有些植物的種子已經難以尋覓，有些資源被大勢力獨家把持，有些特定的魔獸棲息地，被人族佔領後改建成了城鎮。
同時，還有一些特殊材料，對魔法師來說也屬於精品，侏儒們就算能夠取得，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龍族提供的那些龍骨龍皮，也會遇到無法覆蓋成本的時候，侏儒不可能做虧本的買賣，而龍族也不可能為了後代的成長，把成年的龍切了去換。
所以，一直以來，雙方都處於一個供需兩缺的狀態。
但是陳默不同。
第一，陳默根本不在乎賺錢還是賠錢，能花錢解決的事，那都不是事。
第二，陳默除了錢，當前在繁星大陸還有極強的政治和軍事影響力，侏儒們弄不到的東西，陳默未必弄不到。
第三，在拿到了龍族可能需要的材料清單之後，陳默從銀月森林召來了大德魯伊，掏出了不限量供應的生命泉水，加上東夏的全套溫度控制丶溼度控制丶光照控制丶微量元素控制乃至土壤微生物控制技術，等等等等。
可以說，不管是在藍星還是在繁星，比種地，誰也比不過當前的瀚海。
所以，陳默送來的，是標準份的，龍族的淬鍊材料。
趴在角落裡，懶洋洋朝天躺著的銀龍，忽然睜開了眼睛，隨著幾個呼吸起伏，身體表面浮起了一層薄薄的霜霧。
這是情緒非常非常激動的表現。
「瑟蘭德的孩子，需要淬鍊材料。」
「這是我族兩百年來誕生的唯一一個孩子，現在還滯留在無法飛行的幼生期。」
「你們怎麼想我不管，銀龍的材料我要了，如果你們談不攏，那我銀龍就單獨去談，去換，或者去偷，去搶！」
眼看著其他龍族首領都是一副心動不已的模樣，作為頭號反對派的赤龍首領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嘶吼，將尾巴重重地甩在石壁上，碎石飛濺。
「我說了，我討厭這些卑劣的傢伙！」
「讓他們把東西留下，滾出去！」
欸，好像跟剛才說的，有一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