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珊背地裡做的這些手腳,楊明絲毫沒有察覺。
他只當是這陣子江珊興致正好,情濃意密,兩人相處得格外融洽。他滿心歡喜,只覺得江珊溫柔繾綣,心裡十分受用,壓根沒往別處多想。
接下來的幾日,楊明整日守在琉璃廠店裡,不再往外奔波。烏猛有些心不在焉,平日裡幹活利落爽快,這幾天卻頻頻走神,招呼客人、打理貨品時都透著一股恍惚勁兒,眼神也沒了往日的精氣神。
楊明只當他還在為表哥家的遭遇揪心鬱悶,遇上這種糟心事,難免緩不過勁來,主動開口讓他出去散散心,調整調整心緒,店裡的生意暫且由自己一人照看。
這時候集資案已經鬧得滿城風雨,牽連了無數普通市民,早前一股腦把積蓄投進去盼著高利息的人,此刻全都慌了神,血本無歸的絕望之下,不少人只能翻箱倒櫃,把家裡珍藏多年、原本捨不得動的老物件一一翻找出來,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拿到琉璃廠變賣,只求能換點現錢應急。
受這股風波影響,楊明店裡接連來了不少出手舊物件的普通百姓,他也藉此收下了不少老貨。
只是這些物件,大多是尋常人家傳下來的家常器物,雖都是到代的東西,品相也算規整,比市面上的普通貨品要稍好一些,卻也算不上甚麼珍稀貴重的寶貝,多是些民用瓷器、老舊玉器、尋常字畫之類,勝在來源正、沒有貓膩。
楊明接待時,都會耐心問清對方出手的緣由,得知全是受集資案牽連、走投無路才忍痛割愛,向來厚道的他,給出的收購價全都公道靠譜。
既沒有趁人之危壓價,也沒有胡亂抬價,每一筆都按著物件的實際品相與行情來,讓這些急著用錢的人,能多拿到一分應急的錢款。
楊明在店裡剛清閒片刻,就來了個民主黨派基層組織工作人員,特意找上門來:“楊老闆,下個月市裡政協大會就要開了,您是新晉代表,得準備一份個人提案。”
來人語氣客氣和善,笑著叮囑他:“要是一時沒頭緒,隨時去我們基層組裡坐坐,大夥一起商量著來,畢竟您是第一次參會,提案穩妥點總歸是好的。”
三言兩語交代清楚,那人告辭離開,楊明心裡開始暗自琢磨起來。
他活了兩輩子,哪裡看不透這裡面的門道?所謂的會議,在外人眼裡光鮮,可說到底,就是走個過場的門面事。
真要是傻乎乎提些尖銳扎心、動別人蛋糕的實質性提案,別說層層審議通不過,就算遞上去,也不過是被束之高閣,一點水花都濺不起來。
就說眼下鬧得全城人心惶惶的集資案,多少普通市民把一輩子積蓄砸進去,最後落得血本無歸。
這麼大的集資案,能堂而皇之在市面上折騰這麼久,忽悠這麼多人,要是背後沒有各方勢力的默許配合,根本就搞不起來。
這裡面的利益牽扯盤根錯節,深不見底,真要在提案裡把這事戳穿了、說透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輕則被人盯上,重則引火燒身,平白給自己惹上甩不掉的麻煩。
提深了不行,不提又過不去,既要應付會議要求,又不能引火上身,還得貼閤眼下的實情。
楊明閉著眼思忖了半晌,腦子裡翻來覆去篩了好幾個方向,最終拿定了主意。
不碰敏感的集資案,不沾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圈,就抓眼下所有人都能切身感受到、最接地氣的事——瘋漲的物價。
提案也不提空泛的話,只建議相關部門重視物價瘋漲的問題,出臺管控措施,穩住民生價格,保障老百姓的基本生活,把混亂的市場秩序拉回正軌。
這麼一提,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勢力,不碰敏感雷區,又切中了民生痛點,妥妥當當、中正平和。既能交差,又不會給自己招來禍事,對如今的他來說,再合適不過。
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他抬頭瞥了眼牆上的掛鐘,已到閉店的時間,他打算鎖門歇業。
烏猛這小子一早出去散心,到這會兒還沒見人影。念及這陣子他鬱鬱寡歡,楊明沒打傳呼尋人。 他鎖好店門,心裡盤算著,回去後趁著夜深清靜,把那份提案寫出來。
楊明推開家門,飯菜的香氣先一步撲進鼻息。
江珊早回了家,圍裙還沒解,見他進來,迎上來接過他手裡的包。
餐桌上四菜一湯擺得齊整,顯然是算著時間精心做的。這幾天她回來得格外早,整個人透著說不盡的溫順妥帖。
楊明看著她眼底的歡喜,心裡也暗自欣慰,只當她是前些日子的心結散了,才這般體貼黏人。夜裡更是溫柔得不像話,讓他竟有些沉溺在這份溫情裡不能自持。
江珊把碗筷擺好,溫聲細語說道:“今天店裡忙不忙,累不累?”
“還行,收了幾件普通老貨,都是集資案牽連出來變現的。”楊明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她最擅長的紅燒肉。
江珊嘆息一聲:“聽著就糟心。這集資案,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對了,我前幾天聽人說,這邊新開了家港式茶餐廳,等你有空,一起去嚐嚐?”
“過幾天吧。”楊明隨口應著:“下個月要開政協會議,得趕個提案,這兩天晚上要伏案寫東西。”
“政協會議?”江珊眼睛亮了:“楊老闆現在可是正經代表了,提案難寫嗎?”
“不難,撿穩妥點的寫。”楊明淡淡一笑,沒細說裡面的彎彎繞繞:“你不用管我,困了就先睡。”
江珊笑眯眯說道:“我等你一起,陪著你寫。”
她這番體貼,讓楊明心裡暖烘烘的,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勸她先去休息:“不用陪我,我估計得熬到後半夜,你先睡。”
吃完飯,江珊收拾好碗筷,擦著手走回客廳,往他身邊一靠,聲音軟乎乎貼著他耳朵說:“要不要我再給你按按?”
楊明連忙擺手:“別別,你那手法我可消受不起,專往人癢處下手,沒幾下我就得笑癱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