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錢見宸說得這般篤定,楊明心裡頓時活絡起來。
他太清楚石濤畫作的分量了,這位畫壇宗師真跡本就不多,散落在民間的更是鳳毛麟角,每一件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他的仿品雖多,可真真假假之間,隔著的就是天壤雲泥的價值。
楊明眼前彷彿已經浮現出那幅畫的模樣,心裡那點散漫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石濤這幅《溪山獨往圖》若是真跡,那就是撿了個天大的漏。如今這幾千塊的起拍價,與它真實的價值相比,簡直就是九牛一毛。
用不了幾年,石濤畫作身價只會水漲船高,往後翻上幾十倍都不止。
楊明往前探了探身:那你快說說,你的安排是甚麼?到底是哪家拍賣行,他們內部小拍,這裡面有沒有講究,需不需要甚麼條件?
錢見宸微微一笑:你放心,我早有安排。我是他們受邀的鑑場專家,手裡有內部小拍的名額,這張邀請函,你直接拿著進去就行。”
說著話,他遞給楊明一張邀請函:“進去之後,別的藏品你隨意看看,不用上心。唯獨這幅畫,你一定要盯住,不惜代價把它拿下來。
我身份擺在這兒,親自下場太惹眼,萬一露了底細,傳出去臉上無光,也容易節外生枝。你去最合適,既能掩人耳目,又能穩穩拿下這件東西。”
楊明接過邀請函掃了一眼,日期還得再等十幾天。他隨手收好,抬頭看向錢見宸:“成,我心裡有數了。往後再有這種機會,你提前跟我通個氣。現在這行既然這麼亂,那咱們正好來個亂中取利。”
楊明在錢見宸那兒吃過午飯,開車回到琉璃廠的店裡。剛一進門,就見烏猛兩眼通紅,分明是剛哭過的模樣,他當即詫異問道:“怎麼了這是?”
烏猛抬起頭,喉頭哽咽了一下,聲音沙啞道:“剛接到家裡電話,我表哥家出事了。”
楊明趕忙問他:“出甚麼事了?要緊嗎?”
烏猛沉默片刻,艱難開口:“我表哥一家三口,都沒了。”
楊明頓時一驚:“怎麼回事?”
烏猛長嘆一聲,把他表哥家的事情告訴了楊明。
他表哥在城裡上班,一家老小日子還算安穩。可趕上這波下崗潮,他表哥和表嫂雙雙丟了工作,孩子還小,生活一下子沒了指望。
也不知是不是實在撐不下去,兩口子包了頓餃子,陪著孩子熱熱鬧鬧吃了最後一頓飯,夜裡開啟煤氣,一家三口全都沒了。
楊明聽完,心裡也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悲涼。這兩年,這樣的事情他聽了不止一起,尤其是在東北那片土地上。
這是時代的陣痛,無數家庭的脊樑被生生壓斷。工廠一家家關停,鐵飯碗碎得滿地是渣。曾經以為一輩子安穩的工人,一夜之間就失了生計。
廠裡的機器停了,日子的車輪也跟著停了。上有老要養,下有小要活,日常開支,孩子學費等著,每一筆賬都像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們不是不想活,是實在撐不住了。年輕時在廠裡幹了半輩子,除了擰螺絲、看機器,別的一竅不通。
這年代機會看著多,可對他們這些沒文化沒背景的人來說,擺攤被追,跑運輸被車匪盯上,進私企又嫌年紀大。口袋一天比一天空,親戚朋友躲著走,鄰里街坊的閒言碎語像針一樣扎人。
最熬人的是希望破滅,看著別人下海暴富,自己卻連買袋麵粉都要算計。那種從雲端跌落到泥潭的落差,比窮本身更磨人。
很多人不是敗給了貧窮,是敗給了看不到頭的絕望,是敗給了“活著”這兩個字背後,沉甸甸的責任和看不見的尊嚴。
他們走的時候,是實在扛不住了。那頓包得熱氣騰騰的餃子,成了最後的團圓飯,開啟的煤氣罐,熄滅了一家人最後的念想。
這不是簡單的想不開,是一個時代裡,無數普通家庭被命運扼住喉嚨後,無聲的崩塌。
“去吧,找你老鄉嘮嘮,散散心。”見烏猛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楊明勸他去西城找李娟他們待一陣子。
烏猛點點頭,聲音發顫:“成,我也實在坐不住了,出去隨便轉轉。我表哥從小就疼我,這會兒突然聽見這事,心裡真扛不住。”話音落,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了下來。
烏猛走後,楊明心裡也沉甸甸的,提不起甚麼興致。他隨手拿起茶臺上的報紙慢慢翻看,一則不起眼的訊息忽然抓住了他的目光。
趙倩的父親最終還是調離了西部,前往總後任職。
看到這裡,楊明微微一怔,心裡頓時多了幾分思量。
趙倩的父親既然已經回京,那她本人,離回來還會遠嗎?
趙倩父親在京中舊部眾多,楊明相熟的卻只有李志平一人。
他拿起電話撥了過去,鈴聲沒響幾聲,那邊就接了起來。一聽是楊明,李志平語氣裡滿是按捺不住的欣喜:“石頭,我正琢磨這兩天找你喝酒去呢。”
楊明笑著應聲:“聽著夠輕快的,現在心裡踏實了?”
李志平放聲大笑:“踏實了,這回是真踏實了!老首長調回京城任職,我比誰都高興,這麼多年總算熬出頭了。”
楊明握著聽筒沉默片刻,心裡已然瞭然,這樁調任絕非偶然,是上頭幾番博弈之後最終結果。
舊的勢力漸漸淡出,新生代已然嶄露頭角,大有全面接管的趨勢,而趙倩的父親正值壯年,資歷深厚、能力出眾,此番能調回京城任職,也在意料之中。
李志平半天沒等到楊明的回應,心裡明白了幾分:“石頭,你沉默半天,是不是想問倩倩的情況,琢磨著她是不是跟著老首長一起回京了?”
不等楊明應聲,他接著說道:“這事我得跟你說實話,倩倩暫時還回不來,得再等上一陣子。
我前幾天特意去了老首長家裡探望,聽他親口說,他自己先回京赴任安頓下來,家屬調動手續得慢慢辦,得等這邊的事全都理順了,才能著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