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匠作營深處，鐵錘敲打聲匯成一片驚濤駭浪。峽谷試射的硝煙尚未散盡，連弩的狂暴威力與巨大潛力已點燃了劉基心中燎原之火。月產三百具！這近乎不可能的命令沉甸甸壓在每一個工匠心頭，更壓在總攬全域性的馬鈞肩上。
“難，難如登天！”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匠師捏著弩機匣體的圖紙，佈滿溝壑的額頭擰成死結，“大人請看，這鉤心與懸刀滑塊的咬合，要求分毫不差。稍有偏差，輕則卡滯，重則弩毀傷人！靠老法子，一具具手工打磨，莫說三百，三十具都夠嗆！”
馬鈞沉默地摩挲著冰冷的樣機匣體，指尖劃過滑軌上細微的磨損痕跡。峽谷中那連綿不絕的“咔噠”聲與弓弦爆鳴猶在耳畔。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暴漲：“拆！”
一聲令下，數名技藝最精的工匠圍攏上來。在無數雙眼睛注視下，那具剛在峽谷掀起腥風血雨的連弩被徹底分解。精鋼弩臂、鑄鐵匣體、青銅鉤心、淬火硬鋼的懸刀滑塊、韌性十足的復位簧片、黃楊木的箭匣……數十個大小零件，分門別類，整齊排列在鋪著粗麻布的長案上。
“看！”馬鈞拿起兩塊幾乎一模一樣的弩機匣體側板，“此乃兩具樣機部件，本非一套。然其榫卯孔位、滑軌深淺，可曾有一絲差別？”
眾人湊近細看，又取來卡尺反覆測量，無不驚愕搖頭。分毫不差！
“此非巧合。”馬鈞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此乃‘模’與‘範’之功！鑄造此匣體，非憑匠人眼力手感，而是先制標準泥模，再翻成陶範，鐵水澆注，一次成型！此乃標準化之基！”
他拿起一枚懸刀滑塊，又指向旁邊一堆形狀一致的簧片毛坯：“同理！鉤心、懸刀滑塊、簧片，皆可依此辦理！制標準模具，統一鍛打、切割、淬火！各坊各匠，只專精一兩種部件，務求其尺寸、硬度、韌性，皆如一個模子所出！”
匠營的空氣彷彿被點燃。老匠師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妙啊！如此一來，甲坊專鑄鐵匣，乙坊精鍛弩臂，丙坊淬火簧片……最後只需拼裝！如同…如同搭積木？”
“正是！”馬鈞斬釘截鐵，“此即‘流水線’！各司其職，熟能生巧！然核心，在於‘標準’二字！”他猛地展開一卷新繪的巨幅圖紙，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所有核心部件的精確尺寸、公差範圍、材料要求。“六大核心——匣體、主臂、鉤心、懸刀滑塊、簧片、供彈匣，尺寸公差，皆刻於此！此乃鐵律！灌鋼坊、鍛打坊、淬火坊、研磨坊，每一道工序，皆需定人、定責、定法！違此圖者，嚴懲不貸！”
匠營的運轉瞬間被擰緊了發條。灌鋼坊內，巨大的坩堝日夜吞吐著赤紅的鐵流，按照嚴格配比熔鍊出成分均勻的優質鋼水。鐵水注入統一尺寸的泥範，冷卻後便是弩臂與匣體的粗胚。鍛打工棚裡，膀大腰圓的漢子們赤膊上陣，號子聲與鐵錘砸落的轟鳴震耳欲聾。每一塊粗胚都被固定在特製的鐵砧模具上，經受千錘百煉，直至形狀、厚度完全符合圖紙要求。淬火工序最為關鍵，也最考驗火候。經驗最老道的師傅日夜守著一字排開的淬火槽，盯著爐中鋼件顏色的微妙變化，在臨界點猛然夾出，精準投入不同溫度的油液或清水中。“嗤啦——”白煙升騰，金屬內部結構在瞬間劇變，賦予其所需的硬度與韌性。
然而，量產之路並非坦途。簧片，這個承受著巨大沖擊與反覆形變的核心部件，成了最大的攔路虎。
“大人！又斷了！”淬火坊的管事捧著一把扭曲變形、甚至斷裂的簧片毛坯，聲音發顫。案上已堆起一小堆廢品。“按圖淬火，十片能成一片已是僥倖！這…這如何趕得上進度？”
馬鈞拾起一片斷裂的簧片，斷口處晶粒粗大，顯是淬火時應力不均或回火不足所致。峽谷試射後簧片泛紅疲軟的記憶再次浮現。他眉頭緊鎖，屏退眾人，獨自蹲在淬火爐旁，盯著爐中跳躍的火焰和漸漸發紅的鋼片，如同入定的老僧。汗水浸透了他的麻布短衫，菸灰沾染了面頰。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爐火映照著他眼中跳動的光芒。忽然，他猛地起身，眼中疲憊盡掃，代之以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取上好精鐵！鍛打後，先‘正火’！入爐緩燒至透紅，置於靜處令其緩冷，消其內應力！再行淬火！淬入油中，非水！油溫需恆定！淬後，立刻‘回火’！入低溫爐，文火慢煨！時間…時間需精準控制！”
新的工藝指令迅速下達。經過正火處理的簧片毛坯，淬火時爆裂聲大大減少。油淬的冷卻速度比水緩，應力集中得以緩解。而最關鍵的回火工序，馬鈞親自把控火候與時間，如同雕琢絕世美玉。當第一批按照新流程處理的簧片完成，馬鈞取過一片，用力彎折。簧片展現出驚人的韌性，彎成近乎對摺的角度，鬆開後“錚”的一聲，瞬間彈回原狀，毫髮無損！
“成了！”淬火坊內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流水線終於貫通。匠作營如同一個被注入強大動力的精密機械，轟然運轉起來。甲字坊的鐵水奔流，乙字坊的鍛錘轟鳴，丙字坊的淬火油槽煙氣繚繞，丁字坊的研磨砂輪火星四濺。半成品的部件在匠人手中傳遞、檢驗，最終匯聚到巨大的總裝工棚。
“咔噠！”清脆的機括復位聲此起彼伏。裝配匠人將打磨光滑的弩臂嵌入匣體卡槽，裝上鉤心與懸刀滑塊，嵌入韌性十足的復位簧片，最後將裝滿五支破甲箭的供彈匣插入頂部卡槽。動作由最初的生澀迅速變得行雲流水。一具具黝黑冰冷、泛著死亡光澤的連弩，如同流水般從裝配臺上誕生，被懸掛在旁邊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森然林立。
***
陳留西郊，新闢的連弩營校場。張遼、高順按劍肅立，身後五百名精挑細選的銳卒昂首挺胸，眼神熾熱如狼。這些士卒個個臂膀粗壯，虎口老繭厚重，是“十傑營”中百裡挑一的力士與神射手。
“抬弩！”張遼一聲令下。
沉重的連弩被分發到每一名士卒手中。入手沉重，冰涼的觸感直透掌心，那精密的機匣結構散發著無形的壓迫感。士卒們無不屏息，小心翼翼地託著這前所未見的神兵，如同捧著易碎的珍寶。
“蹬踏！上弦！”高順的吼聲炸響。
士卒們左腳猛地踩住弩身下方的踏環，雙臂肌肉賁張，爆發出全身力量向後拉動沉重的上弦鋼臂！“咔噠！”清脆而有力的復位聲整齊劃一地響起，如同數百塊精鐵同時咬合！弓弦被拉滿，緊繃的殺氣瀰漫開來。
“瞄準！五十步人形靶！”張遼的聲音冷硬如鐵。
士卒們壓下初次操作神兵的激動，迅速將沉重的弩身抵肩，臉頰貼上冰冷的弩匣，透過望山，死死鎖定遠處披掛著陳舊皮甲的人形木靶。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放！”
命令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剎那間，校場上空響起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爆鳴！“嘣嘣嘣嘣嘣——！”密集得幾乎不分先後！五道烏光從每一具連弩中狂飆而出，首尾相連，瞬間跨越五十步距離！
“噗噗噗噗噗！”沉悶的貫穿聲匯成一片死亡的悶雷！五十步外，那排人形靶劇烈震顫！五層浸水的堅韌牛皮甲如同脆弱的草紙，被輕易撕裂洞穿！木屑與破碎的皮甲碎片四散飛濺！五支弩箭，幾乎盡數釘入靶心後方厚實的松木板中，深達數寸！箭尾的翎羽兀自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低鳴，如同死神的嘲笑在校場上空久久迴盪。
整個校場陷入死寂。唯有弓弦的餘震在空氣中嘶鳴。
張遼、高順這兩位身經百戰的悍將，瞳孔驟然收縮，緊握劍柄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們見過箭如飛蝗，見過強弩穿楊，卻何曾見過如此狂暴、如此密集、如此摧枯拉朽的金屬風暴？五十步，五層皮甲！五箭連發，只在常人呼吸兩三次之間！若在真實的戰場，五十步內，縱是重甲步兵結成的森嚴壁壘，恐怕也會被這瞬間潑灑出的鋼鐵洪流硬生生撕開一條血肉衚衕！
“換匣！”高順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厲聲喝道。
早已在旁待命的輔兵如獵豹般撲出。他們動作迅捷無比，左手一按卡榫，空箭匣“啪”地彈起脫落，右手早已抓握的滿裝箭匣順勢前推，“咔嚓”一聲脆響，精準嵌入卡槽！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不過兩三息之間！
主射手毫不停歇，再次蹬踏、上弦！“咔噠！嘣——！”新一輪的死亡尖嘯已然破空！
“看到了嗎？”張遼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對身邊的高順低語，目光卻死死鎖住那些在弩機與箭靶間往復衝刺的輔兵，“此物之利，不僅在弩！更在這‘匣’！瞬息換裝，火力不絕！此乃…此乃戰場法則之顛覆！”
高順重重點頭，鋼鐵般的面龐上肌肉抽動：“須立新操典！蹬踏發力，需腰馬合一，省力持久！瞄準擊發，貴在神速，不待喘息！小隊協同…一主射，兩輔兵專司負弩、攜匣、換裝！三人成組，五組成隊，輪番迭射，箭雨…永無休止！”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燃燒的火焰與冰冷的殺意。這連弩營，必將成為撕碎一切頑敵的鋼鐵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