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王建軍剛到辦公室,市經委周主任的電話就來了,語氣比平時嚴肅:
“建軍,你準備一下。
國家經委(注年國家經濟委員會恢復設立)企業改革局的領導,看到了相關報道和內參。
對你們搞的協作模式很感興趣,可能要下來調研。
時間大概在十二月初。”
“國家經委?”
王建軍心頭一震。
這比計委的調研,份量又重了一級,而且直指“企業改革”。
“對。這次調研,可能會更深入,問題也會更尖銳。
你要把材料準備得再紮實些。
特別是經濟效益的測算、工人積極性調動的具體做法、還有……
這種模式如果推廣,可能遇到的政策和體制障礙。”
周主任頓了頓:“這是個機會,但風險也更大。你要把握好。”
“明白,請主任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放下電話,王建軍走到窗前,望著廠區裡穿梭的車輛和人群。
風,確實越來越大了。從市裡,到部委,關注的目光正層層遞進。
他知道,自己正被推到一個更大的舞臺上。
而這個舞臺的聚光燈,既照亮前程,也放大每一處瑕疵。
他必須確保,紅星廠和這個協作網,在聚光燈下展現出的。
是經得起檢驗的實績,是清晰可行的路徑,更是符合時代大潮的勃勃生機。
同一天下午,王建軍收到了王皓文從學校寄來的信。
信中除了彙報學業,還提到:“父親囑託之事,已有初步接觸。
鄭教授(那位自動控制專業的副教授)對將計算機應用於工業現場控制確有興趣。
言談間多次提及國外在此領域之進展,深憾國內應用之滯後。
兒已借閱相關外文文獻數篇,正在研讀。
另,聽聞學校可能於近期選派少數優秀學生,參與某些部委牽頭的新技術預研專案,兒當盡力爭取。”
王建軍慢慢折起信紙。
前方,是國家經委的調研,是更高層面的審視與機遇。
後方,是協作網初顯的成效,是亟待鞏固和擴大的基本盤。
而未來,是計算機、自動化這些嶄新而陌生的領域,需要他提前播撒種子。
他坐回辦公桌後,攤開新的稿紙。
開始起草《關於“廠際技術協作模式”的初步總結與思考》。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這一次,他不僅要彙報工作,更要提出一套完整的、邏輯自洽的“方法論”。
這套方法,要能解釋過去幾個月的成功,更要能指引未來的方向。
他知道,這份材料,很可能將直接擺上國家經委領導的案頭。
窗外,北風捲起最後的落葉。
但會議室裡,燈火通明。
——
十二月初的四九城,乾冷的北風掠過街道。
紅星軋鋼廠卻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繃與期待。
國家經委企業改革局的調研組,定於十二月五日抵達。
王建軍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財務老孫、技術老陳,趙修遠……
還有特意從二機床廠請來的周大海師傅,正進行最後一次模擬答辯。
“……所以,從經濟賬看,”
老孫指著報表:
“齒輪新工藝使我們的採購成本下降8%,預計年節約十二萬元;
塗層突破後,產品壽命延長,附加值和市場競爭力提升,預計年增利十五萬元以上。
這還不算聯合攻關本身節約的獨立研發成本和時間。”
周大海搓著粗糙的大手,有些緊張地補充:“主要是工藝思路變了。
以前各幹各的,有些竅門藏著掖著。
現在敞開了聊,紅星廠的同志懂材料,我們懂加工。
兩邊一碰,點子就出來了。”
王建軍點頭,轉向老陳:“轉化小組的進度?”
“齒輪工藝規程已經完成,正在培訓操作工。
塗層配方完成中試,第一批正式產品下週下線。”
老陳回答:
“軸承材料最佳化方向已經明確,試製件在等熱處理結果。”
“好。”
王建軍掐滅菸頭:“記住,領導問甚麼,就答甚麼。
成績要講透,困難也要講實。
特別是跨廠協作在財務列支、人員激勵、成果歸屬上遇到的具體問題。
我們不掩飾問題,但要展現出積極解決問題的態度和方法。”
會議結束,周大海被王建軍單獨留下。
“周師傅,這幾天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王建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周大海面前:
“這是廠裡給你的技術顧問津貼,別推辭。
你代表的是咱們一線工人的智慧和貢獻。”
周大海看著信封,喉頭滾動了幾下,沒說話,只是重重點頭。
送走周大海,王建軍揉了揉眉心。所有明面上的準備都已就緒。
但他心裡還繃著另一根弦——西南。
王援朝上次來信還是兩個月前,信很短。
只說部隊正在邊境一線進行“適應性訓練和構築工事”,一切安好,勿念。
但字裡行間那股繃緊的氣息,王建軍讀得出來。
算算時間,距離那個歷史性的時刻,只剩下兩個多月了。
他提起筆,又放下。
這個時候,任何信件都不妥當。
他只能相信,自己當年對王援朝的引導,以及這些年潛移默化透過家信傳遞的一些“閒聊”,能多少起到作用。
這是無法言說的牽掛,只能在深夜化為一聲嘆息。
調研在五號上午準時開始。
帶隊的是國家經委企業改革局一位姓李的副局長,五十多歲,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
隨行人員中,除了幹部,還有兩位戴著眼鏡、一看就是學者的專家。
流程與計委調研相似,但更深入、更尖銳。
李副局長很少表態,只是不斷提問,問題直指核心:
“你們這個協作,有沒有改變企業的所有制性質?”
“沒有。各廠仍是獨立核算的國營企業。”
“利潤如何分配?
如果協作廠用你們支援的技術,生產產品賣給了別人,怎麼算?”
“目前以定向採購和優惠價格體現。
長期看,我們建議建立基於技術貢獻的利潤分成機制,這需要政策突破。”
“你們重獎技術人員,和現行的八級工資制如何銜接?
會不會造成新的不平衡?”
“我們獎勵的是‘突出貢獻’,是工資制度外的補充。
目的是鼓勵‘拔尖’,最終帶動整體技術水平提升,這符合按勞分配原則。”
王建軍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有原則性,也有靈活性。
當李副局長問到“如果推廣,最大的障礙是甚麼”時,王建軍沉思片刻,給出了深思熟慮的答案:
“一是思想觀念。
要打破‘大而全、小而全’和‘技術壁壘’的傳統思維。
二是政策配套。
需要明確跨廠技術協作的資金來源、成果歸屬、人員激勵等具體問題的政策依據。
三是利益協調。
如何建立公平、透明、可持續的利益共享和風險共擔機制,是關鍵。”
李副局長聽完,未置可否,只是示意繼續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