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週，東風化工廠實驗室傳回訊息：

新型防鏽塗層的核心配方取得關鍵突破。

初步測試樣品在模擬鹽霧環境下的耐腐蝕時間達到了六百小時。

距離紅星廠提出的七百二十小時目標，只差最後一道工藝最佳化。

訊息是錢書記親自打電話告知王建軍的，語氣裡的激動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

“王主任，成了！真的成了！

我們實驗室那幾個老專家，這半個月幾乎沒閤眼……

資料反覆驗證了三遍，穩定性沒問題！”

王建軍握著話筒，臉上露出笑容：“老錢，代我向攻關組的同志們問好！

這是大功一件。

樣品和完整資料包告，儘快送過來。我們廠會立刻安排上機實驗。”

“已經派人送去了！估計下午就能到！”

錢書記語速很快：“王主任，還有個情況要彙報。

化工部研究院的一位老專家，昨天偶然來我們廠交流，看到了我們的實驗記錄，非常感興趣。

主動提出可以幫忙做更權威的第三方檢測……”

王建軍眼神一凝。

化工部研究院？

這超出了市屬企業的範疇，是上面部委的直屬科研單位。

“這是好事。”

他迅速回應：“但要把握好分寸。

所有的交流協作，必須建立在‘廠際技術協作，共同為國家解決生產難題’這個前提下。

相關資料可以分享，但核心工藝細節要注意保護。

這關係到後續的生產應用和可能的……技術推廣價值。”

他斟酌著用詞。

“明白！我親自把關！”錢書記心領神會。

掛掉這個電話不到半小時。

無線電元件廠和紡織機械廠的聯合攻關組也派人送來了一份厚厚的《精密軸承材料與熱處理初步分析報告》。

報告指出，透過對比幾種特種合金鋼在不同熱處理工藝下的金相組織。

已經找到了兩個可能顯著提升軸承高溫效能的最佳化方向，建議立即開展小批次試製驗證。

三路攻關，全部取得實質性突破！

王建軍在辦公室踱了兩圈，當機立斷：

“通知技術科、生產科、供應科負責人，還有食堂趙師傅，下午三點開會。

另外，以廠辦名義，給二機床、東風廠、無線電元件廠、紡織機械廠發函。

邀請他們主要廠領導和技術負責人，本週五上午來紅星廠。

召開‘第一次技術協作階段成果總結暨推進會’。”

“是，主任！”

會議的規格，要提一級了。

王建軍意識到，隨著成果顯現，這個“協作網”已經不能再滿足於小範圍的、非正式的交流。

它需要更正式的舞臺，也需要更明確的規則和前景，來凝聚人心。

抵禦可能出現的質疑或干擾。

下午的內部會議，王建軍首先通報了三家協作廠的攻關進展。

“同志們，形勢比我們預想的要好。”

王建軍目光掃過與會幹部：“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我們要做三件事。”

他豎起手指：

“第一，技術科牽頭，成立‘協作成果轉化小組’。

立即著手將二機床的齒輪新工藝、東風廠的塗層新配方，進行生產條件下的驗證和標準化。

我們的目標不是實驗室樣品，是可以穩定批次生產的合格產品。

時間表要卡死，年底前必須完成。”

“第二，生產科和供應科，根據技術科提供的規範。

開始擬訂79年第一季度對這幾家廠的相關產品採購計劃草案。

採購量要體現對協作成果的支援，價格要按照‘優質優價、長期合作’的原則來談。

草案下週我要看到。”

“第三！”

他看向坐在末位的食堂趙師傅：

“老趙，週五的會，參會人員規格比較高，午飯就定在咱們食堂。

標準按最高接待規格準備，但要樸素、實在、有特色。

尤其是幾位老師傅，要讓他們吃得舒心、暖心。

這是我給你的任務。”

趙師傅連忙起身：“主任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散會後，王建軍把趙師傅單獨留下，低聲交代了幾句：

“飯菜要精細，但不要奢華。

可以準備點咱們四九城地道的點心小吃，飯後上。

重點是氛圍，要讓人覺得，來這兒不光是為了開會。

更是‘回家’、‘回兄弟廠’。”

趙師傅重重地點頭，他完全明白這個“食堂”在主任佈局中的分量。

週五上午九點，紅星廠大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人。

除了五家廠的主要領導和技術負責人，市經委周主任也親自到場。

還帶來了生產處、技術處的兩位處長。

會議室後方，還坐著《四九城日報》和《新青年報》的記者——

這是周主任特意安排的。

會議的氣氛莊重而熱烈。

二機床廠的周大海師傅、東風化工廠的退休返聘老專家、無線電元件廠和紡織機械廠的聯合攻關組代表。

先後上臺介紹了攻關過程和階段性成果。

沒有空話套話，全是實打實的資料、工藝改進點和遇到的困難。

當週大海展示那枚光潔如鏡的齒輪，當老專家出示那份六百小時的鹽霧測試報告時，會場響起由衷的掌聲。

王建軍做總結髮言。

他首先代表紅星廠，感謝各兄弟廠的鼎力支援和攻關人員的辛勤付出。

接著，他公佈了紅星廠的下一步支援計劃：

成立聯合轉化小組、啟動採購計劃擬訂、設立“協作網”常設聯絡辦公室。

“我們的目標，不只是解決紅星廠一家的技術難題。”

王建軍的聲音清晰有力：

“是要探索一條路，一條能讓咱們國營企業打破圍牆、取長補短、共同提升技術水平和市場競爭力的新路！

今天的成果證明，這條路，走得通，而且前景廣闊！”

周主任最後講話。

他高度肯定了紅星廠牽頭組織的這次協作探索。

稱之為“新時期工人階段主人翁精神和集體主義智慧的生動體現”。

並明確表示市經委將認真總結“紅星協作模式”的經驗，在政策允許範圍內給予必要支援。

會後，一行人移步食堂。

四桌飯菜已經備好，依舊是四菜一湯的標準，但菜色搭配明顯更見心思。

蔥燒海參、清蒸魚、爐肉白菜、炒合菜，外加一道熱氣騰騰的涮羊肉銅鍋——

這在冬天顯得格外貼心。

周大海老師傅被安排在主桌，緊挨著周主任和王建軍。

老師傅有些拘謹，周主任卻親切地給他夾菜：

“周師傅，你是咱們工人階級的寶貝疙瘩啊！

這手藝，這精神，了不起！”

“首長過獎了，我就是個幹活的……”周大海搓著手，眼圈有點紅。

他已經多少年沒被這樣的領導如此親切對待了。

飯桌上，氣氛更加融洽。

幾杯酒下肚（只是象徵性的果酒），幾家廠的領導們話也多了起來。

開始交流各自廠裡其他可以協作的領域。

王建軍微笑著傾聽，不時插話引導。

他要的，就是這種“自己人”的氛圍。

這場會議連同會後這頓飯的效果，在接下來的幾天迅速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