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二機床廠的表彰會在廠禮堂召開。
當趙主任宣佈齒輪攻關組獲得紅星廠頒發的五十元“協作攻關進度獎”。
並且周大海等三名主要骨幹的名字將被刊登在紅星廠和機床廠的宣傳欄進行表彰時，臺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周大海被請上臺發言。
這位老師傅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拿著發言稿的手有些顫抖。
“我……我沒啥好說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國家需要好齒輪，咱們工人就把它造出來！
感謝組織的信任，感謝紅星廠王主任給咱們這個機會……”
臺下，許多老工人的眼眶溼潤了。
他們已經太久沒有聽到這樣純粹的技術表彰，太久沒有感受到自己的手藝被如此鄭重地對待。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地在東郊幾家大廠間傳開。
東風化工廠的實驗室裡。
負責塗層攻關的老工程師把手下幾個年輕人召集起來，指著黑板上的分子式：
“二機床的同志能打硬仗，咱們也不能落後！
這個月，必須把關鍵配方定下來！
大聲告訴我，能不能做到？”
“能！”
無線電元件廠和紡織機械廠的聯合攻關組，更是直接搬進了同一間實驗室。
兩家的技術人員圍著圖紙和樣品，爭論聲常常持續到深夜。
一種無形的、健康的競爭氛圍，在協作網內部悄然形成。
而這，正是王建軍最想看到的——
不是行政命令下的被迫合作，而是基於共同利益和技術追求的自發聚力。
十一月十五日，週三。
紅星廠小會議室。
齒輪攻關現場總結會在此召開。
除了二機床廠的周大海等技術骨幹。
王建軍還特意請來了市經委技術處的一位副處長。
以及《百姓日報》的一名記者——這是他精心安排的。
會議務實而高效。
周大海用最樸實的語言，講解了新工藝的關鍵點，展示了改進前後的對比資料。
紅星廠的技術人員提出了一些進一步最佳化的建議，雙方討論熱烈。
經委的副處長邊聽邊記，頻頻點頭。
記者更是奮筆疾書，不時抬頭看看牆上掛著的“技術攻關成果展示圖”。
會議結束時，王建軍做總結髮言：
“今天這個會，不僅僅是為了定型一個工藝。
更重要的是，它證明了我們工人階級有無窮的智慧和創造力。
證明了廠際協作能夠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這是貫徹落實抓革命促生產方針的生動體現！”
他轉向記者：
“希望記者同志能好好報道一下。
報道我們工人同志是如何發揚主人翁精神，為國家攻克技術難關的。
也要報道這種新型的廠際協作模式。”
“請王主任放心，我一定好好寫！”記者鄭重承諾。
一週後，《工農日報》二版刊登了一篇題為《老工人新貢獻——記二機床廠周大海小組攻克高精度齒輪加工難關》的通訊。
文章詳細記述了攻關過程，並在結尾處提到了“在有關部門協調下開展的新型廠際技術協作模式”。
這篇文章，被市經委加印了數百份，分發到各工業局和重點企業。
王建軍辦公室的電話，又開始響個不停。
這次，打來的不只是協作網內的幾家廠。
還有其他系統的一些工廠領導和合作過的熟人。
都拐彎抹角地打聽“那種協作模式”到底怎麼搞。
影響力，正在以超出王建軍預期的速度擴散。
而此刻的王建軍，卻把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傍晚，貓兒衚衕，王家書房。
王建軍把長子王皓文叫了進來。
快十九的王皓文身材挺拔，眉眼間已有幾分父親的沉穩。
“皓文，在華清學得怎麼樣？工程物理，接觸得到最前沿的東西嗎？”
“爸，老師們水平很高，有些教材是直接從國外翻譯過來的。”
王皓文回答：
“我們系裡最近還組織聽了幾場關於‘第三次技術革命’的講座。
講計算機、自動化、新材料……很多概念都很新。”
王建軍點點頭，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
那是紅星廠正在起草的《關於籌建廠內計算機應用研究小組的初步設想》。
“你看看這個。”
王皓文接過檔案，快速瀏覽，眼中漸漸露出驚訝：
“爸，您要在廠裡搞計算機應用？這……這太超前了！這……”
“不超前，很快就會成為必須。”
王建軍語氣平靜：
“生產管理、工藝控制、設計計算……未來都離不開計算機。
但我們不能等，要提前佈局。
你們學校有沒有這方面的老師，或者高年級的優秀學生，願意利用業餘時間參與一些實際課題研究的？”
王皓文想了想：
“有！我們繫有個副教授，以前留學蘇聯，專攻自動控制。
還有幾個研究生學長，對計算機很感興趣。”
“好。”
王建軍說：
“你找個合適的機會，以請教問題的名義，先和那位副教授接觸一下。
不用提我，就說是你自己對如何將計算機應用於工業生產感興趣，想做一些課外研究。
先看看他的反應。”
“我明白了。”
王皓文一點就通。
“記住，潤物細無聲。”
王建軍拍拍兒子的肩膀：“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打好基礎。
但這些前沿的東西，要開始留意了。
未來，是要靠你們這一代人去闖的。”
王皓文重重點頭，拿著檔案出去了。
王建軍獨自坐在書房裡，檯燈的光暈照亮了他半邊臉龐。
齒輪攻關成功了，模式得到了認可，影響力在擴大。
但這些，都還在他熟悉的領域內。
而真正的未來——
那個由積體電路、計算機、自動化技術驅動的未來——
他必須從現在開始，就埋下種子。
透過兒子，透過學校，透過一切可能的渠道。
改革開放的大門已經推開一條縫。
王建軍要做的，不只是走出去，更是要把未來的風，提前引進來。
窗外，北風呼嘯。
但王建軍知道，冬天越冷，春天的生機就蓄積得越深厚。
他關上臺燈，走進裡屋。妻子聶文君已經睡下，呼吸均勻。
王建軍輕輕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東風廠的塗層該出階段性成果了。
無線電元件廠的軸承材料分析也該有進展了。
還有那個食堂，老趙說最近“客人”明顯多了，得提醒他注意分寸……
思緒漸漸沉入黑暗。
而在黑暗深處，一顆又一顆的種子，正在悄然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