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傍晚,王建軍下班剛到家,就被妻子聶文君拉進了裡屋。
“建軍,你看看這個。”
聶文君遞過來一封已經拆開的信,信封上是港島的郵戳。
王建軍心頭一跳,接過來快速瀏覽。
信是婁振華寫來的,用的全是家常問候的語氣,但字裡行間藏著只有他能看懂的暗語。
“王謙兄弟,近日在港見到一些歐美淘汰的二手工業裝置,價格頗為低廉。
其中有種‘精密測量儀器’,據說是德國貨,雖舊但精度尚可,不知內地工廠是否需要……
最近糖價上漲,當年那些‘奶糖’的價錢,如今翻了好幾番……”
王建軍看完,默默將信紙湊到煤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作灰燼。
“他說甚麼?”
聶文君輕聲問。
“沒甚麼,問個好。”王建軍面色平靜:“順便說了說港島的情況。”
夜裡,王建軍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婁振華信裡提到的“精密測量儀器”,正是二機床廠齒輪攻關急需的!
還有那些“奶糖”……他想起樟木箱裡那些微型膠捲。
現在還不能動,但它們的價值,正在隨著時間瘋狂增長。
更重要的是,婁振華這條線還通著。
在這個國門初開的年代,這條線可能就是一條看不見的輸血管。
但他不能急。
現在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在陽光底下,經得起放大鏡的檢驗。
那些藏在陰影裡的資源,要到最關鍵的時刻,才能動用。
十月最後一天,王建軍接到了市經委周主任的電話。
“建軍,計委調研的報告出來了。
張司長特別提到了你們廠的技術協作模式,認為‘具有啟發意義和推廣價值’。”
周主任的聲音透著欣慰:
“部里正在研究擴大企業自主權的試點辦法。
你們要準備好,很可能會有更重的擔子。”
“請主任放心,我們一定做好準備。”
掛掉電話,窗外已是華燈初上。
王建軍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廠區裡星星點點的燈火。
技術協作的輪子已經轉動起來,雖然剛開始還有些生澀。
食堂開始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婁振華的線還在。
上面的風向也越來越清晰。
一切都在朝著預定的方向前進。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當更大的自主權下放,當更多的資源可以調配時。
如何用好這些權力和資源,如何平衡國家、集體、個人之間的利益。
如何在這變革的洪流中既勇立潮頭又不被淹沒……
那才是真正的難題。
王建軍輕輕拉上窗簾。
該回家了。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第二天。
十一月的第一場寒流席捲四九城。
但紅星軋鋼廠的技術協作網裡,卻湧動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熱潮。
第一個傳來捷報的,是二機床廠。
十一月七日傍晚,王建軍正準備下班,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技術科長老陳一臉激動地走進來,手裡拿著幾份還帶著油墨味的檢測報告。
“主任,二機床廠送來的!”
老陳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們攻關小組用咱們提供的特種鋼試件。
採用新工藝加工的第一批高精度齒輪樣品,剛在我們計量室做完檢測!”
王建軍接過報告,目光直接掃向最關鍵的資料欄——
齒形誤差、齒向誤差、齒距累積誤差……
一項項指標後面,跟著的實測資料全部優於紅星廠之前提出的技術要求。
其中齒形誤差甚至比要求還提高了30%!
報告最後附著一張手寫的便條,是二機床廠攻關組長周大海的筆跡:
“王主任:幸不辱命。
新工藝可行,已初步形成操作要點。周大海 .7”
便條下面,還壓著三枚銀光閃閃的齒輪樣品。
王建軍拿起一枚齒輪,對著燈光仔細端詳。
齒面光潔如鏡,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的金屬光澤。
他用手指輕輕撥動,齒輪在指尖順暢旋轉,幾乎聽不到雜音。
“好!”
王建軍只說了一個字,但眼中閃動的光芒說明了一切。
他立刻抓起電話:“接二機床廠趙主任。”
電話接通後,王建軍沒有過多寒暄:“老趙,樣品我看到了,資料很好。
周大海師傅和攻關小組的同志們,可是立了大功了!”
電話那頭,趙主任的聲音也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王主任,全靠你們的支援!
周師傅他們這半個月,吃住在車間,光是工藝方案就推翻了四稿……”
“該獎勵的要獎勵。”
王建軍果斷說:
“按照我們之前議定的辦法,這個月‘協作攻關進度獎’,就評給你們廠齒輪攻關組。
五十元獎金,明天就安排人送過去。另外……”
他頓了頓:
“通知周大海師傅和主要骨幹。
下週來紅星廠,我們開個現場總結會,把工藝定型下來。”
“是!我馬上通知!”
結束通話電話,王建軍對老陳說:
“你立刻組織我們廠的技術人員,根據二機床的樣品和工藝要點,起草《高精度齒輪採購技術規範》。
要詳細,要可操作。
這份規範,就是我們未來三年採購合同的附件。”
“明白!”老陳幹勁十足地去了。
王建軍坐回椅子,心情難以平靜。
這不僅僅是一批合格齒輪的問題。
這證明了他設計的“技術協作+訂單驅動”模式是可行的!
用市場訂單作為誘餌。
用技術協作作為紐帶,真的能激發出國營工廠沉睡的技術潛力。
更妙的是,這個成功案例出現的時機——就在國家計委調研之後不久。
這將成為“紅星模式”最有力的註腳。
他拉開抽屜,手伸進去憑空取出一本紅色封皮的筆記本。
翻到某一頁,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簡短的名字和日期。
其中“周大海”三個字後面,畫著一個星號。
這是王建軍私下記錄的一份名單。
上面都是他在多年工作中發現的、真正有本事又品德過硬的技術工人和基層幹部。
周大海——這位八級鉗工。
在特殊年代裡仍堅持鑽研技術。
帶出了十幾個徒弟,而且為人正直,在工人中威信很高。
“是時候了。”
王建軍輕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