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調研組婉拒了去外面飯店的提議，王建軍順勢道：
“各位領導工作辛苦，要不就在我們廠剛收拾出來的內部食堂用個工作餐？
也嚐嚐我們工人食堂的家常菜。”
張司長看了看周主任，點頭同意：
“好，客隨主便，正好也看看你們職工的就餐條件。”
一行人移步“3號接待點”。
環境乾淨簡樸，但桌明椅淨。
飯菜依舊是四菜一湯的標準，但菜色與開業時略有調整，更側重時令和北方口味。
一道紅燒黃魚燒得濃油赤醬，香氣撲鼻；
一道白菜豆腐爐肉，燉得酥爛入味，熱氣騰騰。
張司長嚐了幾口，臉上露出些許訝異：“這味道，很地道啊。不比外面差。”
他看了一眼食堂內部：“這裡，平時也接待職工？”
“目前主要接待因公來廠的技術交流和業務往來人員。”
王建軍回答：
“我們算過賬，在這裡吃，比去外面同等標準，能節約至少三分之一費用。
下一步條件成熟，我們也考慮在非接待時間。
向廠裡先進工作者、技術骨幹開放，作為一項福利。”
張司長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但眼神裡多了一抹深思。
午飯過後，調研組又去“星火”生產線和正在改造的熱處理實驗線實地看了看。
與當班的老師傅和年輕技術員簡短交談，這才結束了一天的調研。
送走調研組，周主任拍了拍王建軍的肩膀，低聲道：
“彙報得很好，有實績，有思路，也有分寸。
張司長很務實，他聽進去了。”
王建軍鬆了口氣，他知道，這場“考試”自己交上了一份頗具分量的答卷。
這份答卷，不僅關乎紅星廠，更關乎他王建軍在更高層面決策者心中的“畫像”——
一個不僅能把廠子管好，更能創造新方法、解決新問題的實幹型、思想型幹部。
而此刻，在二機床廠的齒輪車間，在東風化工廠的實驗室，聯合攻關的第一個技術難點已經擺上案頭。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國家計委調研組離開後的第三天，二機床廠革委會辦公室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趙主任拿起聽筒，裡面傳來王建軍沉穩的聲音。
“老趙，你們廠技術骨幹的思想動態怎麼樣？對聯合攻關任務有沒有信心？”
“請王主任放心！”
趙主任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廠黨委已經召開了三次動員會，同志們熱情很高。
周大海同志主動請纓擔任攻關組長，表態說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好。要注意把政治掛帥和科學態度結合起來。”
王建軍頓了頓：“你們有甚麼具體困難需要協調的？”
趙主任斟酌著措辭：
“主要是實驗材料方面……按照攻關方案，需要幾種特殊標號的合金鋼做試件，咱們廠的庫存不夠。
另外，周師傅建議最好能參考一些國外同類產品的金相圖譜……”
“材料問題，下午讓供應科的人來我們廠辦手續，先從我們廠的試驗料裡調劑。”
王建軍的回答乾脆利落：
“國外資料的事，我記下了，想辦法透過技術情報渠道瞭解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王建軍在筆記本上“二機床”那欄打了個勾。
他太瞭解這種工作了——既要調動積極性，又要解決實際困難。
光喊口號是沒用的。
桌上還攤著東風化工廠送來的《新型防鏽塗層研發計劃書》。
無線電元件廠和紡織機械廠聯合提交的《精密軸承攻關協作方案》。
這些檔案都用的是最正式的公文格式，但在技術細節處能看出壓抑不住的興奮。
王建軍拿起紅筆，在幾處關鍵節點批註：
“擬同意。請與紅星廠技術科陳科長具體對接實驗條件。”
他批閱檔案時神情專注。
這些技術檔案背後，是一場靜悄悄的革命——
透過“協作網”，他正把幾家國營大廠最精銳的技術力量，像擰麻繩一樣擰在一起。
而這種擰合，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理由。
王建軍抬頭對秘書說：
“通知財務科孫科長、技術科陳科長，下午兩點開個碰頭會。
還有，讓食堂趙師傅準備四份工作餐送到小會議室。”
“是，主任。”
下午的會議簡短而高效。
王建軍開門見山：
“聯合攻關已經啟動，我們不能讓兄弟廠的同志既流汗又流淚。
老孫，從廠裡的技術革新經費裡劃出一筆專款，作為‘協作攻關專案啟動資金’。
每個專案先批五百元，用於採購必要的輔助材料、工具書和實驗用品。
要有正規手續，每筆支出都要三家簽字——申請廠、我們廠、還有具體經辦的技術負責人。”
老孫推了推眼鏡：“主任，這個支出名目……”
“就叫‘廠際技術協作試驗費’。”
王建軍早有準備：
“賬要做清楚，這是為了生產發展，不是為了個人。
老陳，你負責技術把關，錢要用在刀刃上。”
“明白！”
“另外……”
王建軍看向兩人：“從下個月開始，設立‘協作攻關進度獎’。
每個月由你們倆聯合評審，哪個專案階段性成果最突出。
獎勵攻關團隊五十元——直接發到團隊，由他們自己分配。
錢從基金出。”
五十元！相當於一個三級工一個月的工資。老孫和老陳都怔了怔。
“這……會不會有人說我們搞物質刺激？”老孫有些猶豫。
“我們獎勵的是為國家攻克技術難關的突出貢獻者。”
王建軍語氣堅定：“按勞分配，多勞多得，這是社會主義分配原則。
只要程式公開透明，經得起檢驗，就不怕有人說閒話。”
他頓了頓，補充道：
“獎金髮放的時候，要附上技術成果說明，在廠宣傳欄張貼——
我們要大張旗鼓地宣傳為四化建設作出貢獻的技術尖兵！”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振奮。
王主任這是在有限的權力範圍內，為技術人員撬開了一道實實在在的口子。
會議結束後，四份簡單的工作餐送到了小會議室。
王建軍招呼兩位科長：“來，邊吃邊聊，再說說細節。”
飯菜是食堂趙師傅的手藝：
蔥爆羊肉、醋溜白菜、西紅柿炒雞蛋、紫菜蛋花湯，主食是饅頭。
雖簡單，卻香氣撲鼻。
老陳夾了一筷子羊肉，忍不住讚歎：“咱們食堂這水平，真是沒得說。
昨天無線電元件廠張主任來談事，在這吃了頓便飯，回去逢人就誇。”
王建軍笑了笑，沒接話。
他心裡清楚，這個不起眼的食堂，正在悄悄發揮著比吃飯更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