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
調研組來到二機床廠齒輪車間。
周大海親自操作,演示新工藝。
看著那枚閃閃發光的齒輪在精密儀器上檢測出的優異資料。
一位隨行的專家忍不住湊近仔細觀看,低聲與同事交流。
晚飯依舊安排在紅星廠食堂。
菜色簡單,但那道銅鍋涮羊肉讓寒冷的冬夜多了暖意。
李副局長破例喝了一小杯白酒,話也略多了一些。
“王建軍同志,你們這個探索,膽子不小。”李副局長看著他:
“不怕犯錯誤?”
王建軍端正坐姿:“局長,我們的一切嘗試,都基於一個前提:
有利於發展生產,有利於提高效益,有利於調動工人積極性。
只要符合這‘三個有利於’,我們覺得就可以大膽試。
錯了,我們改;對了,就堅持。總得有人先探探路。”
李副局長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甚麼,只是舉了舉杯。
調研組原定兩天的行程,延長到了三天。
他們不僅看了紅星廠,還深入走訪了另外三家協作廠,與更多的工人、技術員交談。
送走調研組那天,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周主任把王建軍叫到市經委,關上門,低聲道:
“李副局長臨走前跟我說,你們這個‘協作網’,是個很有意思的‘細胞級’改革實驗。
它觸及了國企改革的一些深層問題:
橫向聯合、技術進步的內生動力、微觀激勵。
他個人表示,經委會持續關注。”
王建軍心中一定。這個評價,比單純的表揚更有分量。
“另外,”周主任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檔案:
“關於擴大企業自主權的試點實施細則,上面已經原則透過,很快就要下發。
你們廠,肯定在列。
到時候,你提出的很多想法,可能會有試驗的空間。
但要謹慎,一步一個腳印。”
“我明白。”
王建軍接過那份還帶著油墨香的徵求意見稿,感覺手中沉甸甸的。
回到廠裡,王建軍還沒坐下,秘書就送來一封加急信件。
信封很普通,落款是“內詳”。
王建軍心中一動,揮退秘書,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薄紙,是婁振華的字跡,內容卻讓他瞳孔微縮。
“謙弟如晤:聞國內春潮湧動,不勝欣喜。
近日與歐美客商接洽,得知有種‘微型計算機系統’及‘數控程式設計技術’,乃西方製造業升級之核心。
彼有舊型號裝置願以‘教學儀器’名義轉讓,價甚廉。
另,港島股市地產近期蠢動,似有熱錢暗流。
‘奶糖’市值日增,兄謹守之,靜待東風。兄振華 匆筆 .8”
資訊量極大!微型計算機、數控技術——這正是王建軍透過兒子王皓文在關注的前沿!
而“教學儀器”名義,可能是一條規避技術封鎖的潛在路徑。
港股地產蠢動,更是印證了他對未來的記憶。
王建軍將信紙點燃,看著灰燼落入菸灰缸。
婁振華這條線,開始反饋具有戰略價值的情報了。
但現在還不到動用的時候,他需要等待,等待國內政策更明朗,等待自己的位置更穩固。
他走到窗邊,雪花漸漸變大,天地間一片蒼茫。
西南邊境,王援朝和他的戰友們,此刻是否也在風雪中堅守?
北京高校裡,王皓文他們是否正圍著實驗室的儀器爭論不休?
這間工廠,這個剛剛萌芽的協作網,又將在即將到來的1979年,迎來怎樣的風雨和陽光?
王建軍推開窗戶,冰冷的風夾著雪花撲面而來,卻讓他精神一振。
潮水已至,他必須站穩,看得更遠,想得更深。
因為很快,就不是他一個人。
而是他身後的工廠、家庭、乃至一條正在成形的脈絡,都將隨著這時代的潮水,起伏前行。
1979年1月1日。
《百姓日報》發表元旦社論《把主要精力集中到生產建設上來》。
同一天,國務院正式批轉《關於擴大國營工業企業經營管理自主權的若干規定》等五個檔案。
標誌著以“放權讓利”為核心的國企改革正式拉開帷幕。
四九城被列為第一批試點城市。
而紅星軋鋼廠毫無懸念地名列試點企業名單之首。
廠裡的新年氣氛,被這份沉甸甸的政策檔案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王建軍在元旦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召開了全廠幹部大會。
沒有張燈結綵,只有會議室牆上新掛出的一幅標語:
“用好自主權,爭當排頭兵”。
“同志們,從今天起,國家把一部分經營決策權、產品銷售權、利潤留成使用權……
以及內部人事和分配權,交給了我們。”
王建軍的聲音清晰響徹整個禮堂,
“交給我們,不是讓我們躺在上面睡大覺,是要我們扛起更重的擔子,闖出一條新路!”
他宣佈了廠黨委研究後的幾項立即執行的新措施:
一、成立“市場銷售科”,專門負責“星火”系列等計劃外產品的市場開拓;
二、在財務科下設“利潤留成基金管理小組”,制定詳細的使用和審批章程;
三、技術科改組為“技術研發部”,下設“工藝攻關室”和“新產品開發室”;
四、人事科啟動“最佳化勞動組合”試點調研。
每一項,都指向更深層的變革。
更大的變化發生在“協作網”內部。
有了更明確的利潤留成和分配政策,王建軍立即著手將之前的“君子協定”制度化。
他召集四家協作廠的負責人,在市經委的見證下,共同簽署了一份《試點企業技術經濟協作協議書(草案)》。
協議明確了技術攻關的“委託-受託”關係,規定了基於新增利潤的階梯分成比例。
設立了由五家廠共同派員組成的“協作基金管理委員會”,甚至約定了技術成果的共有和後續改進權益。
簽字儀式後,東風化工廠的錢書記拿著還帶著墨香的協議副本,手都有些發抖:
“王主任,這……這就算有個說法了!咱們這協作,算是名正言順了!”
“這才剛起步。”
王建軍與他握手:
“老錢,接下來要看你們的了。塗層要儘快量產,質量要穩。
我們的採購合同,下週就籤。”
協議簽署的訊息,連同紅星廠內部機構改革的簡報,被市經委作為“試點初期動態”,報送到了國家經委。
一月十日,王建軍接到一個意外的電話。
來電者是輕工業部下屬一家大型日用化工廠的廠長,姓沈。
對方語氣客氣,甚至有些急切:“王主任,久仰大名!
我們看到報紙上關於你們技術協作的報道,深受啟發。
我們廠在新型洗滌劑助劑上遇到個技術難題,不知道……
能不能請你們協作網裡的化工專家,幫忙給看看?
當然,我們可以支付諮詢費,或者按你們協議的模式來合作……”
王建軍心中微動。
影響力,已經開始輻射到系統之外了。
他沒有立即答應,只表示需要先了解一下具體情況,並需要與協作夥伴商議。
掛掉電話,他意識到,“協作網”這種模式,本身正在成為一種稀缺資源和技術服務平臺。
這遠比他最初設想的“供應鏈最佳化”意義更大。
與此同時,一封來自西南的信,終於送到了王建軍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