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王援朝寫的,日期是1978年12月28日。
字跡略顯潦草,但內容讓王建軍稍稍安心。
“……二叔,我們一切安好。
此地雖艱苦,但官兵士氣高昂。
連裡補充了新的衛生員,藥品儲備也較充足。
您以前信中提過叢林潮溼多蟲,我們連自制了許多防蚊油、蛇藥,效果不錯。
最近訓練任務重,但伙食有改善,常有罐頭。勿念。侄援朝”
信很簡短,迴避了所有敏感資訊。
但“訓練任務重”、“士氣高昂”、“藥品充足”這些詞,讓王建軍讀出了一絲緊繃下的有序。
他知道,歷史的車輪正在加速。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遙遠的四九城確保這個家的後方穩固。
讓前線的侄子無後顧之憂。
他將信仔細收好,然後提筆給王援朝的妻子、那位隨軍醫生寫了封信。
告訴家裡孩子(王星宇)和老人的情況,並隨信匯去了一筆錢。
叮囑她注意身體,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支援。
一月中旬,王皓文等大學生都陸續放寒假回來。
王愛國幫他們帶回來的不只是行李,還有更多前沿的資訊。
“爸,鄭教授被抽調參加一個部委的‘新技術應用規劃’座談會了。
據說重點就是討論計算機在工業和管理中的應用。”
王皓文眼中閃著光:
“我們系裡有幾個研究生,已經開始嘗試用計算機解一些複雜的工程方程了。
機器是老的,但思路是新的。”
王建軍聽著,問道:“你們有機會接觸那些機器嗎?”
“暫時還沒有,主要是高年級和研究生在用。
但鄭教授說,如果真有合適的生產實際問題需要計算,他可以申請機時,帶學生一起做。”
王皓文回答:
“他還問起,您上次提的那個‘計算機輔助生產管理’的設想,有沒有更具體的想法。”
王建軍沉吟片刻:“想法還不成熟,但方向是明確的。
比如,我們廠裡上萬個品種規格的鋼材,庫存、訂單、生產排期,現在全靠人工臺賬,效率低還容易出錯。
如果能用計算機來管理,哪怕只是最初級的,都是一個飛躍。
這事不急,你繼續跟著鄭教授學習,瞭解技術可能性。
時機成熟了,我會提出來。”
他需要等待,等待政策更鼓勵創新,等待自己積累更多的改革資本,也等待……
婁振華那邊可能傳來的,關於“舊型號教學裝置”的訊息。
一月下旬,擴大自主權的效應初步顯現。
紅星廠“星火”系列民用鋼的銷量,因為主動出擊和市場口碑,比上月增長了15%。利潤留成賬戶上,數字開始跳動。
王建軍指示財務,將第一筆留成利潤的30%,按照新簽署的協作協議,劃撥到“協作基金”賬戶。
同時,他批准了給周大海等技術骨幹的第二筆、也是更大數額的“重大貢獻獎”。
這一次,獎金直接存入了個人手上,並附有正式的厂部表彰決定。
訊息傳開,不僅在紅星廠,在整個協作網乃至更廣的範圍內,都引起了震動。
真金白銀的獎勵,比任何口號都更有說服力。
鑽研技術、攻克難關,不僅能得榮譽,還能實實在在地改善生活,這種激勵是前所未有的。
農曆新年將至,廠區裡掛起了紅燈籠,但王建軍的工作節奏絲毫沒有放緩。
他知道年這個“改革元年”,開局只是序幕。
更大的機遇、更復雜的矛盾、更艱鉅的挑戰,都還在後面。
除夕夜,王家大團圓。
王援朝的妻子也從部隊駐地趕了回來,這讓王建軍心中稍慰。
飯桌上,子侄輩談論著大學見聞、工廠新事,氣氛熱烈。
王星宇也纏著媽媽說“故事”。
王建軍看著這一大家子人,心中感慨。這個家,就是他一切奮鬥的根基和歸宿。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開始響起,預告著一個新時代的春節。
王建軍舉杯,對全家說:“舊歲已展千重錦,新年更進百尺竿。
咱們國家正在走上坡路,咱們家也要齊努力。
不論在甚麼崗位,記住:腳踏實地,目光向前。”
“腳踏實地,目光向前!”家人和孩子們齊聲應和,酒杯碰在一起。
就在這萬家團圓的時刻,西南邊境,漫長的戰線上一片異樣的寂靜。
無數像王援朝一樣的軍人,在貓耳洞裡,在哨位上,就著冷水啃著壓縮餅乾,目光警惕地注視著前方漆黑的叢林。
而遙遠的港島,十多年過去了,精神爍爍的婁振華站在維多利亞港邊。
看著對岸稀疏的燈光,手中握著一份剛剛收到的、關於幾套“二手教學用計算機及數控模擬系統”的詳細報價單和效能說明。
他在等待,等待北方那個寒冷城市裡,那位改變了他命運的人,發出新的指令。
歷史的洪流,裹挾著國家、家庭與個人的命運,轟然撞開了1979年的大門。
1979年的春節,在表面的祥和與改革初興的躁動中度過。
正月十五剛過,元宵的甜糯氣息還未散盡,一聲驚雷便猝然炸響在神州大地。
二月十七日,新華社釋出簡短宣告:
“南越當局無視中國方面的一再警告,最近連續出動武裝部隊,侵犯我國領土……
我國邊防部隊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被迫奮起還擊。”
對越自衛反擊戰,正式打響。
訊息傳來時,王建軍正在市經委參加試點企業工作例會。
會議室裡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窗外西南方向。
周主任面色凝重地宣佈會議暫停。
要求各單位立刻回去,做好職工思想工作,穩定生產秩序,一切以國家大局為重。
王建軍回到廠裡,立即召開緊急革委會,傳達了上級精神。
部署了加強生產保障、組織慰問軍屬、開展愛國教育等一攬子工作。
他的聲音平穩有力,但只有坐在他旁邊的聶文君,能察覺到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沉重。
散會後,王建軍快步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這才允許那絲焦灼浮現在臉上。
他走到牆上的全國地圖前,目光死死鎖住雲南方向。
王援朝所在的部隊,就在那個紅箭頭所指的區域內。
29歲,副營級,正是衝鋒陷陣的骨幹年齡。
也不知道他當初按著他只等這一次機會是對還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