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一些人滿是好奇地望著這個聲名鵲起的“傳奇主任”。
想看看他到底有甚麼不一樣的經驗。
臺上,王建軍的聲音沉穩而又準確無誤地傳遞到場裡每一個人耳中。
“第一,建議真正落實並擴大企業的經營自主權,特別是產品開發權。
讓聽得見炮聲的人,來決定生產甚麼武器。”
“第二,建議建立更靈活的利潤分享與再投入機制。
讓產生效益的單元,有持續造血和自我發展的能力。”
“第三,建議明確並保護技術人員、工人的創新成果與收益。
讓知識的價值,在車間的轟鳴聲裡也能被清晰聽見。
讓創造價值的人,能被價值所回報。”
他的建議,比昨天的思考更凝練,更具政策指向性。
話音落下。
大廳裡靜了一瞬,隨即掌聲轟然響起。
那掌聲不是禮節性的,它發自許多人的內心——
尤其是那些來自生產一線、深知其中甘苦的代表。
王建軍鞠躬,走下講臺。
腳步比上臺時更穩。
回到座位,旁邊那位力學所的老教授再次轉過身。
這次緊緊握住了他的手,眼鏡後的眼睛發亮:
“王主任!
你這些話,是把科學從天上請回了人間!這才是春天該有的氣象!”
中午,在大會堂餐廳,李副秘書長端著餐盤,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邊。
“效果很好。”
李副秘書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明確的笑意:
“尤其是那三點建議,提得非常到位。
昨天彙報的核心,今天都轉化成了能落地的聲音。
很好。”
王建軍平靜地點點頭。
他知道,從昨天那個安靜的院落,到今天這個萬眾矚目的講臺,他完成了一次關鍵的“轉換”。
種子已經播下。
接下來,就是看它如何在這片名為“春天”的田野裡生長了。
——
座談會結束後的第五天,三月二十三。
王建軍正在廠裡主持“星火二號”鋼結構封頂儀式,廠辦秘書小跑著送來一份加急檔案。
“主任,市委急件!”
王建軍接過,拆開火漆封口。
是一份會議紀要抄送件——
《關於“科學春天”座談會部分意見建議的初步研究意見》。
他快速瀏覽,在第三頁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王建軍同志關於‘在部分條件成熟企業試點提高利潤留成比例’的建議,經研究,原則同意。
擬選擇三至五家管理規範、效益突出的市屬企業,開展為期一年的試點。
具體方案由市財政局、工業局牽頭制定……”
手指在“原則同意”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主任?”
秘書小聲問。
王建軍抬起頭,把檔案遞回去:
“影印,廠革委會領導班子人手一份。下午兩點,開會。”
下午的會開得簡短而熱烈。
“試點名單還沒定。”
王建軍看著圍坐在會議桌旁的幹部們:
“但不管有沒有我們,這件事的意義已經出來了——
上面開始聽咱們的聲音了。”
財務科長激動得手都在抖:
“主任,要是真能提高留成比例,哪怕只提五個點。
咱們廠明年就能多留四百萬!‘星火三號’都能提上日程了!”
“先別想那麼遠。”
王建軍擺擺手: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星火二號’建好,把生產抓好。
試點給誰,看的是實績。咱們的實績夠硬,機會自然來。”
散會後,王建軍剛回到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王廠長嗎?我是國家計委工業司的陳磊。”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有力:
“您在座談會上的發言,我們司裡認真學習了。
關於企業自主權和利潤留成的問題,我們想請您來一趟,詳細談談。”
王建軍握緊話筒:“甚麼時候?”
“您今天或明天方便嗎? 我們安排車接您。”
“明天上午。”
王建軍果斷回應。
掛了電話,他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然後抓起外套往外走。
“主任,去哪?”
秘書追出來。
“去擴建工地。”
王建軍頭也不回:
“告訴趙主任,從現在起,焊接驗收流程按最高標準、最快節奏推進。
所有關鍵節點的檢測資料和現場影像必須同步整理。
我們雖然給不了一份已完成的報告,但必須帶上最詳實、最可靠的‘過程進度’和‘質量憑證’去彙報。”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
這次不是去人民大會堂,是去國家計委那座莊重的蘇式辦公樓。
國家計委小會議室。
王建軍坐在長桌一側。
深藍色中山裝的左胸口袋上方,彆著一枚鮮紅的主席像章。
這是他今天特意戴上的——不是裝飾,是身份。
小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有計委的,有財政部的。
還有體改辦新成立的調研組成員。
王建軍沒帶講稿,就帶著一本厚厚的廠史資料彙編和今年的生產報表。
還有他讓整理的最新的進度報告。
對面,計委工業司的陳司長翻開筆記本:
“王建軍同志,您在座談會上的發言很實在。
今天請您來,是想更深入地瞭解,你們紅星廠這些年的具體做法和思考。”
“陳司長請問。”
王建軍坐姿端正,聲音平穩。
“第一個問題。”
陳司長推了推眼鏡:
“作為廠革命委員會主任,您大力推動民用特種鋼生產,甚至自籌資金搞擴建。
這在當時……有沒有遇到甚麼不同的聲音?
您是如何統一革命委員會內部思想的?”
問題很尖銳,直指核心矛盾——“革命”與“生產”、“政治”與“經濟”的衝突。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其他人都緊盯著王建軍,似乎也很好奇他是怎麼做到的。
王建軍沒有迴避。
他端起茶杯,緩緩開口:
“不同的聲音,一直都有。
但我們革委會每次開會,我都會強調一點——”
他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全場:“‘抓革命,促生產’。
革命是為甚麼?
是為了讓工人階級生活得更好,是為了讓社會主義祖國更強大。
如果生產搞不上去,工人發不出工資,那抓革命就失去了根基。”
這話說得堂堂正正,用的是那個時代最正確的語言。
“所以……”
他繼續道:“我們革委會定下原則:
一切決策,必須有利於發展生產,有利於改善職工生活,有利於國家積累。
在這三條原則下,技術革新可以搞。
市場需要可以研究,利潤留成可以用於再生產。”
他翻開帶來報告指著一頁會議記錄:“1975年3月12日,革委會第七次會議。
會議決議:批准‘星火一號’試驗線建設,資金從廠利潤留成中支出。
表決結果:全數贊成,零票反對。”
記錄末尾,其他簽名整整齊齊,第一個就是“王建軍”。
陳司長仔細看了那份影印的會議記錄,點了點頭:
“統一思想,很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
王建軍坦誠地說:“但我一直堅信用事實說話。
‘星火一號’投產第一年,就創造利潤三百萬元。
我們用這筆錢,給全廠職工每人做了一套新工裝,修繕了子弟學校校舍。
工人們拿到新衣服,孩子們坐進明亮的教室——
這時候,我們廠所有人都明白了,這條路走對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工人是最實在的。
我們紅星廠革委會的威信,不是虛的。是靠實打實的真心,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這話說得太直白,會議室裡有幾位同志交換了一下眼神。
財政部的一位處長接過話頭:
“王主任,你們廠賬上現在有兩千多萬存款。
這在全市工業企業裡是獨一份。這些錢……準備怎麼用?”
問題裡藏著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