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清晨六點。
吉普車引擎低沉的聲響碾碎了貓兒衚衕的寧靜。
王建軍拎著那個邊角磨白的公文包出來,藏藍色中山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
衚衕口,聶文君帶著剩下的幾個孩子站著。
沒有多餘的囑咐。
她只是上前,最後一次替他正了正衣領。指尖拂過領口時,很穩。
“去吧。”
她說。
車是直接開進西城一處院落的。
綠蔭很深,門崗靜默。
李副秘書長在廊下等他,引他進了一間向陽的會客室。
屋裡還有一個人。
是一位老人。
穿著半舊的灰色中山裝,坐在沙發裡看報。
聽見動靜,他放下報紙,抬起眼。
王建軍覺得這張臉有些難以形容的熟悉。
像是在某篇重大報道的配圖裡見過,又像是在某個內部傳達檔案的抬頭稱謂上讀過。
但此刻,那張臉上的神情很淡,像秋日平靜的湖面。
李副秘書長沒有做任何介紹,只是對王建軍點了點頭:
“建軍同志,坐。
關於你明天的發言,老領導想聽你聊聊更深處的東西。”
老人端起白瓷杯,喝了口茶,目光落到王建軍臉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有種沉甸甸的穿透力。
彷彿能越過他準備好的所有資料和說辭看透他這個人。
“你的報告我看了。”
老人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痕跡:
“鋼產量,利潤,技術革新,都很好。但我想聽的,不是這些。”
他略作停頓,彷彿在斟酌用詞。
“我想聽的是,你做出第一個決定的時候——
比如,決定把全廠的利潤留成,砸進一條誰也沒見過的‘星火一號’試驗線時;
比如,在所有人最看重產量報表的時候,你堅持抽調骨幹、耗費資源去保那些一時看不見成果的技術苗子時……”
老人身體微微前傾。
“你心裡,到底依仗的是甚麼?”
房間裡安靜極了。
王建軍能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臟沉穩的搏動。
他知道,這個問題,比他過去十年面對過的任何技術難題或生產危機都要核心。
它問的不是方法,是根基。
他沒有迴避,也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秒,讓思緒沉到最底處。
“我依仗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是,人不會變。”
老人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的依仗是,老師傅想把活兒幹得漂亮、想教出好徒弟的心,不會變。”
王建軍繼續說,目光變得沉靜而深遠:
“我依仗的是,像我們廠趙修遠那樣的大學生;
我依仗,最一線的工人;
只要讓他們明白,廠子好他們才能真正好,他們就願意跟著你啃最硬骨頭的勁兒,不會變。”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重的一句。
“我更依仗,我們腳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值得我們用最好的技術、最踏實的心血去對待——
這個道理,不會變。”
“至於利潤、產量、技術突破……”
王建軍輕輕撥出一口氣:
“那只是當‘人’對了的時候,自然而然會結出來的‘果’。
我所有的決策,不過是提前為這個‘果’,去鋪一條它該走的路。
僅此而已。”
話音落下,房間裡一片寂靜。
老人久久地看著他,那平靜如湖的目光深處,彷彿有某種東西被輕輕觸動了。
他沒有評價,沒有讚許,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對李副秘書長說:“可以了。”
李副秘書長看向王建軍,眼神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鄭重:
“建軍同志,明天,就照你今天想的、說的去講。”
會談結束得如同開始時一樣乾脆。
王建軍起身,向老人微微鞠躬,轉身離開了房間。
直到坐回吉普車裡,駛離那片靜謐的院落。
王建軍才感覺到,自己貼身的襯衣,後背處已被汗水浸透了一片冰涼。
那不是緊張。
而是一種將最核心的信念赤裸裸托出、並經受住了最頂級審視後,帶來的巨大疲憊。
還有……疲憊深處洶湧而出的——堅實底氣。
他知道,明天他要面對的,不再只是臺下陌生的面孔和可能的質疑。
他要面對的,是那個經過了那個級別“校驗”後,更加清晰、也更加堅定的自己。
三月十八日,人民大會堂。
王建軍走進東大廳時,腳步沒有絲毫遲滯。
滿眼都是人。
白髮蒼蒼的老科學家,戴著厚眼鏡的中年學者,意氣風發的年輕研究員。
其中不少人看到王建軍也都不約而同向他點了點頭。
王建軍也一一回應。
空氣裡瀰漫著紙張油墨味和輕聲交談的嗡嗡聲。
他在簽到處找到自己的名字——位置很好,第三排,靠過道。
剛坐下,旁邊一位戴眼鏡的老者就轉過頭:
“同志是哪個單位的?”
“四九城紅星軋鋼廠,王建軍。”
“哦,工業口的。”
老者推了推眼鏡,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整潔中山裝上停留了一瞬:
“我是中科院力學所的。你們廠……今天有發言?”
“是。”
王建軍點點頭:
“講講基層的實踐。”
老者若有所思地頷首,沒再多問,轉回去看手裡的材料了。
能坐在這裡、這個位置的,都不會簡單。
九點整,會議在莊重的氣氛中開始。
領導致辭,專家發言,一項項飽含期待與決心的政策被宣佈。
王建軍認真聽著,手放在膝頭的公文包上。
包裡那份講稿,每一個字都已烙在心裡。
他此刻很平靜,比昨天面對那位老領導時更平靜——
因為該說的話,昨天已經說過了。
現在,只是把那些話,講給更多的人聽。
上午的議程進行到十一點,主持人唸到下一個名字:
“下面請四九城紅星軋鋼廠革委會主任王建軍同志發言。
題目是《讓技術紮根生產,讓科學服務人民——來自一家萬人大廠的實踐報告》。”
王建軍站起身,走上講臺。
剛一上臺,臺下是望不到邊的面孔。
他沒有尋找任何特定的目光,只是調整了一下話筒。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我叫王建軍,來自紅星軋鋼廠。”
他的聲音平穩地傳開,沒有激昂,只有一種千錘百煉後的紮實。
“今天站在這裡,我不想只彙報成績。
我想彙報的是,一個萬人大廠。
在過去特殊的幾年裡,是如何依靠對‘技術’和‘人’的堅持。
不僅最後活了下來,還為今天的發展攢下了一點本錢。”
他翻開講稿,上面的資料和案例。
與昨天在老領導面前陳述的內在邏輯一脈相承。
只是更系統,更面向公眾。
“……所以今天,站在這裡,基於我們廠的實踐。
我想提三點不成熟的建議。”
大廳裡,所有細碎的聲音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