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聽出來了。
他微微一笑,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份檔案。
“這是我們已經啟動的‘星火二號’擴建工程預算。”
他遞過去:
“總投資三百五十萬元,全部自籌。建成後,預計年新增利潤五百萬元。”
他又抽出第二份:“這是我們正在編制的職工住宅三期建設方案。
計劃投資一百八十萬元,再建兩棟樓,解決三百戶職工的住房困難。”
第三份:“這是廠辦技術夜校升級方案。
計劃增設機械設計、電氣自動化兩個專業,聘請退休高階工程師和大學教師授課,年投入三十萬元。”
三份檔案,整整齊齊擺在桌上。
“我們有錢,但每一分錢,都計劃用在發展生產、改善職工生活、培養技術人才上。”
王建軍看著那位處長:“我這個回覆可以嗎?”
處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王主任,您這話……有水平。”
談話繼續進行。
問題越來越深入,從利潤核算方法到技術工人培養,從市場資訊獲取到與科研院所的合作模式。
王建軍對答如流。
每個回答都緊扣三個原則:發展生產、改善生活、國家積累。
每個案例都擺出事實資料:
投入多少,產出多少,工人得了甚麼實惠,國家多了甚麼貢獻。
這是屬於後世和實踐的智慧——
用最正確的政治語言,包裹最務實的經濟邏輯。
下午五點,談話結束。
陳司長送王建軍到門口,握著他的手:“王主任,您的實踐很寶貴。
這些經驗,我們要好好總結。”
“都是應該做的。”
王建軍說:
“我們紅星廠一萬兩千名職工,隨時準備為國家做出更大貢獻。”
走出計委大樓,傍晚的風還有些涼。
王建軍坐進車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司機小聲問:
“主任,現在就回去嗎?”
“不。”
王建軍揉了揉眉心:“去前門大街轉轉。買點東西帶回去。”
車子融入長安街的車流。
華燈初上,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甦醒。
王建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今天這場談話,他過關了。
不僅過關了,還成功地讓那些部委的同志看到了——
他用十年的實踐,走出了一條既政治正確又效益突出的路。
這條路,現在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叫改革。
車子路過電報大樓,鐘聲正敲響六點。
渾厚的鐘聲讓王建軍思緒迴轉,想到了家。
家裡這幾天,正為剩下幾個孩子上學的事忙碌。
糧票、布票、工業券都得計劃。
她們要去上大學,戶口要遷走,糧油關係也要轉。
這些手續聶文君大概正在街道辦和糧站之間奔波。
靖雯、靖菲幾個女孩子的行李。
幾個當媽的一定反覆檢查過好幾遍,生怕漏了甚麼東西。
當轎車拐進衚衕口時,司機不得不放緩了車速——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不是那種亂糟糟的擁堵。
是人群,黑壓壓的一片,從衚衕口一直漫到王家院門附近。
腳踏車停得歪歪扭扭,下了班的大人、放了學的孩子、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都朝一個方向伸著脖子。
嗡嗡的議論聲像夏夜的蛙鳴,隔著車窗都能聽見。
“喲,王主任回來了!”
“讓讓!都讓讓!車進不去了!”
有人認出了車牌,高聲喊著。
人群像潮水般分開一道縫隙,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
羨慕的、好奇的、純粹看熱鬧的。
王建軍甚至聽見有半大孩子在對同伴說:“瞧,那就是王主任!”
王建軍推門下車。
各種聲音立刻湧了上來。
“王主任,您可回來了!了不得啊!”
“區裡剛來了人,送了好大一張喜報!”
“您家這是祖墳冒了青煙,文曲星扎堆下凡了……”
他臉上掛著慣常的、沉穩的笑,朝左右點頭,在自發讓出的小道里往家走。
院門敞開著,裡面的熱鬧更甚。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抹鮮豔的紅。
街道辦趙科長嗓門洪亮,正指揮著兩個小夥子,將一張用整張紅紙書寫、捲起來的喜報掛在堂屋正牆最醒目的位置。
紙上墨跡未乾:“教育革命先鋒家庭”幾個隸書大字雄渾有力。
聶文君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抹布。
顯然剛收拾過,臉上是壓不住的欣慰,眼圈卻有些紅。
院子裡,石桌旁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王皓文,另一個是位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半舊灰色中山裝的老者。
兩人面前攤著一本英文書和幾頁寫滿公式的稿紙,正低聲交談。
見王建軍進來,王皓文立刻站起身:“爸,這位是華清大學物理系的楚教授。”
老者也隨之起身,笑容溫和,主動伸出手:“王主任,冒昧打擾。
我是聽招生辦的同志提起皓文同學,看了他的一些筆記,就唐突登門了。
實在是‘聞鼙鼓而思良將’啊。”
一位華清教授,在報到日之前,親自登門見一個尚未入學的新生。
這份量,沉甸甸的,比牆上那幅喜報更讓王建軍心頭震動。
院外其他人也聽到了,皆是議論紛紛:
“了不得!連華清的教授都請到家裡來了!”
“這比區裡發十個獎狀都管用!人家這是看上皓文那孩子的才了!”
“瞧瞧,這就叫‘金字招牌’!王家的門檻,以後怕是不同了。”
——
面對這樣一位教授,王建軍也沒說甚麼客套話,只是用力回握:
“楚教授,您能來,是孩子的造化。來,請屋裡坐,喝口粗茶。”
幾乎就在同時,院門口又是一陣小小的騷動。
郵遞員撥開人群擠進來,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嗓門亮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王皓東!掛號信!
京城大學,急件!”
所有的目光,瞬間又從教授身上,聚焦到了剛擠進院的王皓東身上。
他接過信,在眾人的注視下撕開封口,快速掃了幾眼。
年輕的臉龐立刻被一種明亮的興奮照亮,他轉向王建國,聲音都有些發緊:
“爸!京大來的。
讓我……讓我提前一週報到,作為新生骨幹參加迎新籌備!”
一石激起千層浪。
院裡院外圍觀的鄰居,都被這接二連三的“動靜”衝擊得有些目眩。
喜報、教授、名校急件……這些尋常百姓家一輩子可能都沾不上一樣的榮耀。
在短短一個傍晚,如同排炮般砸進了貓兒衚衕這個尋常的小院。
王建軍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滿院的喧囂。
喜報的紅,教授眼鏡後的讚許,兒子眼裡的光。
牆外鄰人毫不掩飾的羨慕,與計委會議室裡冰冷的鋼鐵資料,在夕陽下轟然對撞。
工廠的“星火”在軋鋼機裡轟鳴,而家裡的“星火”,已燒成了映紅半個衚衕的烈焰。
兩者都是他的戰場。
但此刻,這滾燙的、屬於人的榮光,比任何數字都更撼動他的心。
這動靜,夠大了。
它轟然作響,就發生在他從計委歸家的這個傍晚,真實不虛,熾熱灼人。
這一晚,老王家又成了茶餘飯後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