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
天剛矇矇亮,王建軍就已經來早早到紅星軋鋼廠。
門衛正蹲在傳達室門口刷牙,見他這麼早來,忙站起身含混地問:
“主任,今兒這麼早?”
“心裡有事,睡不著。”王建軍擺擺手,徑直朝辦公樓走去。
沒一會兒,廠辦的秘書就舉著一份報紙跑了過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主任!上報紙了!
第二版,您家的事!”
王建軍接過報紙,在晨光中展開。
鉛字在新聞紙上一行行排列開:
《知識改變命運:一個工人家庭的七個大學生》。
他讀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嚼過一遍。
報道寫得熱情洋溢,從王家重視教育寫到孩子們的刻苦,最後落腳在“恢復高考政策的優越性”。
“主任,這可是大喜事!”
小李興奮地說。
王建軍沒接話。
他摺好報紙,朝廠門口的光榮榜走去。
幾個早到的工人正在榜前看昨日的生產進度表,見他過來,紛紛讓開。
光榮榜是用紅漆木板做的,上面貼著月度先進班組和個人的照片。
王建軍撕開昨天的舊漿糊,把報紙工工整整地貼在正中央。
然後從中山裝胸前的口袋裡拔出鋼筆,擰開筆帽,在報紙的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兩行字:
看王家子弟,念工廠前程。
榮譽是集體的,奮鬥是每天的。
筆尖劃破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最後一筆落下時,身後已經圍了十幾個人。
沒有人說話,只有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
王建軍轉過身,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面孔。
老鉗工老師傅,焊工小王,電工老陳……都是一起幹了十幾年的老夥計。
“報紙上寫的是我家的事。”
王建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
“可這榮譽,是咱們全廠一萬兩千名工人的。
為啥?
因為咱們廠效益好,我王建軍才能安心讓自家孩子讀書。
要是咱們廠像隔壁毛巾廠那樣三個月發不出工資。
我閨女侄子她們再有天分,也得去街道糊紙盒!”
工人們靜靜地聽著。
“所以這報紙,我貼在這兒。”
王建軍指著光榮榜:
“不是讓大家看我王建軍有多光榮,是要讓大家看看——
只要咱們廠好了,咱們工人的孩子,就都能上好學,都有前程!”
人群中有人用力點頭。
有人攥緊了手裡的飯盒。
“行了,該幹嘛幹嘛去。”
王建軍揮揮手:“八點的排程會,誰都不許遲到。”
工人們散開了,但腳步似乎比往常更沉穩些。
王建軍站在光榮榜前,又看了看自己寫的那兩行字,這才轉身朝辦公樓走去。
——
同一天上午,貓兒衚衕裡又是一番熱鬧。
王靖瑤的行李已經收拾妥當。
被褥捆得結實實實,帆布包裡裝著換洗衣裳和洗漱用品。
最顯眼的是車把上掛著的那個紅旗牌收音機,嶄新的外殼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媽,真不用送。”
王靖瑤對李淑蘭說:“外國語學院就在城裡,騎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李淑蘭沒理她,正往她包裡塞兩個煮雞蛋和一隻蘋果:
“帶著,萬一路上餓了呢。”
院門推開,王愛國大步走進來。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身只有開會才穿的深藍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爸?您不是值班嗎?”
“跟人調了班。”
王愛國說得理所當然:“我閨女上大學,當爹的能不送送?”
秦玉蓮也從隔壁屋出來,手裡拿著一條新毛巾:
“瑤瑤,拿著。這是你二伯孃給的,珠海貨,吸水性好。”
一家人簇擁著王靖瑤走出院門。
衚衕裡買早點的、倒痰盂的鄰居見了,都笑著打招呼:
“送閨女上學去啊?”
“靖瑤有出息!”
“路上慢點騎!”
走到衚衕口,王愛國把行李在後座上又檢查了一遍。
確認捆得結實,這才對女兒說:“去吧。
路上騎慢點,看好車。
到了安頓好,要是有公用電話,就給廠傳達室掛一個。
就說‘找王愛國,孩子到了’,我就知道了。”
“嗯,爸。”
王靖瑤點點頭。
李淑蘭上前,替女兒理了理其實並不亂的衣領,聲音有些發哽:
“到了學校,先緊著學校的安排。
等……等禮拜天要是學校沒啥事,就回來。媽給你留著好吃的。”
“知道了,媽。你們快回去吧。”
王靖瑤不敢再多看母親發紅的眼圈,趕緊蹬上腳踏車,匯入了清晨的車流。
騎出老遠,回頭一看,父母和伯母還站在衚衕口,朝她揮手。
晨光裡,他們的身影有些模糊,卻又那麼清晰。
外國語學院的新生報到處設在教學樓前。
幾張課桌拼成臨時櫃檯,後面坐著幾個老師模樣的人。
隊伍排得不長,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緊張和期待。
輪到王靖瑤時,她遞上錄取通知書和戶口遷移證。
負責登記的是位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戴一副黑框眼鏡。
她一邊登記一邊例行公事地問:“俄語字母表會背嗎?”
“會。”
王靖瑤用標準的發音背了一遍。
老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眼前的姑娘。
面板白皙,眼神沉靜,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和大多數新生那種侷促不安的樣子截然不同。
“王靖瑤……”
老師看了一眼登記表上的家庭住址:“東城,小巷子衚衕?”
“是的。”
老師的臉上忽然露出恍然的笑容:“原來是你。
歡迎你,‘小翻譯官’。”
王靖瑤愣了一下。
這個綽號是衚衕裡孩子起的,怎麼連大學老師都知道了?
“你們街道的同志來送材料時提過。”老師笑著解釋:
“說衚衕裡有個小姑娘,俄語說得跟廣播裡一樣。
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周圍排隊的新生都看了過來。
王靖瑤臉頰微紅,接過辦好的手續,輕聲道謝後快步離開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後,那位老師對旁邊的同事說:
“看見沒?
這就是貓兒衚衕王家那孩子。一家七個大學生,這姑娘是最小那個。”
“難怪氣質不一樣。”
同事感慨。
王靖瑤推著腳踏車走在校園裡。
春日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新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廣播里正放著《歌唱祖國》,歌聲嘹亮而充滿希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油墨的味道,還有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但讓人心潮澎湃的味道。
這就是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