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六,天氣晴好。
王靖雯和王靖菲的行李頭天晚上就收拾好了。
兩個被褥卷,兩個帆布包,整整齊齊靠在堂屋牆邊。
其中也少不了聶文君等長輩給她們蒐羅的好東西。
天剛亮,王母和聶文君先後起床。
兩人在廚房裡忙活著,熬了一鍋小米粥,蒸了一籠饅頭,還特意煎了幾個雞蛋。
秦玉蓮也早早過來幫忙。
妯娌倆一邊準備早飯一邊低聲說話:
“文君,你說這倆孩子這一走,家裡又該冷清了吧?”
“可不是。這些天熱鬧慣了,突然都走了,還真不習慣。”
“好在都離得近,週末還能回來。”
“是啊……”
王建軍這幾天都留在廠裡,今早從廠裡回來吃早飯。
他今天上午特意沒安排工作,就為了送兩人上學。
七點半,一家人剛放下碗筷,衚衕裡就熱鬧起來。
街道居委會的孫主任帶著十多個大媽,敲著兩面大紅鼓,熱熱鬧鬧地進了院子。
“王主任!聶科長!我們來送孩子上學啦!”
孫主任嗓門洪亮。
王建軍迎出去,和孫主任握手:“孫主任,太客氣了。”
“客氣甚麼!你們家是咱們街道的驕傲!”
孫主任轉頭對身後的大媽們說:“來,把咱們準備的‘節目’拿出來!”
大媽們敲起鼓,竟然唱起了自編的順口溜:
“貓兒衚衕王家強,七個孩子上考場!”
“金榜題名傳捷報,個個都是好兒郎!”
歌聲響亮,節奏明快。
衚衕裡的人都圍了過來,大人孩子擠了一院子。
王靖雯有些害羞,低著頭不敢看人。
王靖菲倒是大方,還嘻嘻哈哈跟著鼓點輕輕打著拍子。
唱完,孫主任從懷裡掏出兩朵大紅花,親自給姐妹倆戴上:
“來,戴上這個!
這是咱們街道的心意!”
王靖雯道了聲謝。
王靖菲則挺起胸膛,讓孫主任把花戴得端端正正。
三輪車來了。
是王愛國從廠裡借來的,車斗裡鋪著乾淨的麻袋。
行李裝上車,姐妹倆坐進去。
王母王父、王建軍、聶文君……都跟著車步行送她們。
隊伍浩浩蕩蕩出了衚衕。
敲鼓的大媽們走在最前面,接著是戴著大紅花的姐妹倆坐的三輪車。
後面跟著王家人和看熱鬧的鄰居。
那陣仗,比過年還熱鬧。
走到公共汽車站。
售票員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見這陣勢嚇了一跳:
“喲,這是……”
“送大學生上學!”
孫主任自豪地說。
行李搬上車。
王靖雯和王靖菲站在車門口,向送行的人們揮手。
“到了就打個電話報個信!”
聶文君喊。
“週末記得回來!”
秦玉蓮喊。
“好好學習,注意身體!”
王建軍只說了三個字。
車子緩緩開動。
敲鼓的大媽們又唱起了送別的調子。
車漸行漸遠,鼓聲和歌聲還隱約可聞。
王建軍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街道拐角,這才轉身對孫主任說:
“孫主任,今天真是謝謝了。”
“王主任客氣甚麼!”
孫主任笑著說:
“你們家給咱們街道爭了這麼大光,我們做這點事算甚麼!”
人群漸漸散去。王建軍和聶文君並肩往回走。
“都走了。”聶文君輕聲說。
“嗯,皓文也快了。”
王建軍應了一聲,握住妻子的手:“孩子們長大了,該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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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清明節剛過,清晨的空氣裡還帶著一絲寒意。
王皓文的行李比較簡單:一個裝滿書的木箱,一個捆紮整齊的鋪蓋卷。
書箱很沉,裡面除了課本,還有他自己整理的各科筆記。
以及從廠資料室借來的幾本英文原版書——王建軍特批的。
天剛亮,父子倆就出門了。
沒有驚動其他人,只是輕手輕腳地掩上院門。
門口,一輛解放牌卡車已經發動。
這是廠裡往西北郊運送“星火二號”配套零件的車,司機看見王建軍,連忙跳下車。
“主任,早!”
“張師傅,麻煩你了。”
王建軍遞過去一支菸:“指我兒子一段,到華清西門。”
“瞧您說的,順路的事!”
老張接過煙別在耳後,幫著王皓文把行李搬上車。
車廂裡堆著一些機械零件,用油布蓋著。
王皓文把鋪蓋卷放在一個平整處,書箱小心地靠在旁邊。
“爸,我走了。”
他站在車下,對王建軍說。
王建軍點點頭,從上到下打量兒子。
十八歲的王皓文已經長得和他差不多高了。
肩膀寬闊,眉眼間既有少年人的銳氣,又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到了華清。”
王建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就是王皓文。
不是王建軍的兒子,就是王皓文。用那裡教你的本事,給自己闖名號。”
王皓文重重點頭:“我明白。”
“去吧。”
王皓文利落地攀上副駕駛座。
老張發動車子,引擎轟鳴著,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
卡車緩緩駛離。
王建軍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拐過街角,消失在視野裡。
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早春的風吹在臉上,帶著鋼鐵廠特有的、混合著煤煙和鐵鏽的味道。
躲在門後的聶文君和王母也帶著剩下的幾個孩子回去吃飯了。
以前一群烏央烏央的小孩子,現在只剩下王皓然、王皓軒以及何家兩兄妹了。
對了,還有個小不點——王星宇。
這是老王家第五代老大,把他太爺爺太奶奶(王父王母)寶貝得!
——
日子一天天過去。
王勝利也要去公安大學報到了。
送行那天,他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舊軍裝,在門口給全家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轉身大步,背影挺拔如松。
貓兒衚衕的王家小院,漸漸恢復了往日的作息。
聶文君依然每天早起做飯,只是桌上的碗筷少了。
王母依然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只是身邊少了繞膝的孫輩。
王建軍依然早出晚歸,只是晚上回家時,院子裡少了孩子們爭論功課的聲音。
堂屋牆上,那張“教育革命先鋒家庭”的喜報依然鮮紅。
院中的石桌上,偶爾會出現貼著郵票的信封——
王皓東在信裡說京大的圖書館有多麼大;
王靖菲寫醫學院的解剖課多麼震撼,王靖瑤寫俄語系的老師多麼有趣……
王皓文只寫了一句話:“爸,華清很好,我會努力。”
鄰居們提起王家時,語氣依然充滿敬佩:
“老王家那幾個孩子,真是個個出息。”
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
衚衕裡的槐樹開花了,白色的槐花一串串垂下來,香氣飄滿整條衚衕。
王建軍站在院子裡,看著老槐樹滿樹繁花,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個家已經不同了。
孩子們像種子,撒向了更廣闊的天地。
而他們這些留在原地的人,要做的就是把根扎得更深,把土壤養得更肥。
遠處,紅星軋鋼廠的煙囪冒著白煙,在藍天下畫出筆直的線條。
近處,衚衕裡傳來孩子們追逐嬉戲的笑聲,腳踏車鈴鐺叮噹作響。
這是一個普通的春日下午。
也是一個不平凡的時代開端。
老王家孩子陸續開始了他們的路,而王建軍,依然在軋鋼廠深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