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市委大禮堂。
主席臺上方掛著橫幅:“四九城擴大企業自主權改革試點動員大會”。
臺下坐滿了全市各局委辦、重點企業的負責人。
王建軍坐在第一排正中。
深藍色中山裝熨得筆挺,面前的席卡上寫著:
“紅星軋鋼廠革命委員會主任王建軍”。
九點整,領匯入場。
走在最前面的,除了市委主要領導,還有兩位特別的同志——
計委工業司陳副司長,財政部企業司吳處長。
會議開始。
領導講話,宣讀試點檔案,闡述改革意義。
當唸到試點企業名單時,全場寂靜。
“第一批試點單位,共五家。”
主持會議的市領導聲音洪亮:“第一,四九城紅星軋鋼廠!”
掌聲響起。
王建軍起身,向臺上和臺下分別微微鞠躬,然後坐下。
“第二,四九城第一機床廠……”
名單唸完,掌聲再次響起。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第一排那個坐得筆直的身影。
誰都知道,這份名單上,紅星廠排第一,不是偶然。
會議進入第二項議程:試點企業代表發言。
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安排發言的企業代表——王建軍。
他穩步走上講臺。
聚光燈下,那身半舊的中山裝顯得格外肅穆。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
他調整了一下話筒:
“紅星軋鋼廠能被選為改革試點,是全廠一萬兩千名職工的光榮,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沒有講稿,只有面前攤開的一本工作筆記。
“過去十年,我們廠在上級領導下,在計劃經濟的框架內,做了一些探索。”
他聲音平穩:
“我們嘗試調整產品結構,增加民用特種鋼生產;
我們自籌資金,搞技術革新;我們改善職工生活,建宿舍,蓋醫院。”
臺下有人開始記錄。
“這些探索,讓我們廠有了一點積累。”
王建軍翻開筆記本一頁:
“到去年底,我們賬上有兩千三百七十五萬存款。
這些錢,是工人一滴汗一滴汗幹出來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現在,改革試點給了我們更大的空間。
我們打算用這筆錢,做三件事。”
全場屏息。
“第一,立即啟動‘星火二號’擴建工程掃尾,確保六月投產。
投產後,我廠高附加值產品產能將翻一番,預計年新增利潤五百萬元。”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
“第二,正式設立‘技術革新與人才培養基金’,首期投入三百萬元。
基金用於獎勵技術創新,資助職工深造,聘請專家指導。
我們要讓我廠的每一個工人,都成為懂技術、會創新的新時代工人。”
掌聲開始響起,先是零星的,然後連成一片。
王建軍等掌聲稍歇,繼續道:
“第三,啟動‘職工生活質量提升三年計劃’。
今年先解決三百戶住房困難職工的家庭居住問題。
明年改造職工食堂和浴室等問題。”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我們要讓紅星廠的工人,不僅工作有尊嚴,生活更有質量!
要讓每一個工人家庭,都實實在在感受到改革帶來的好處!”
掌聲雷動。
坐在臺上的陳副司長側身對旁邊的市領導低聲說:
“這個王建軍,思路很清晰。
他不是把錢揣進自己口袋,是真正用在企業和職工身上。”
“這也是選擇他的一個原因。”
市領導微笑。
發言結束,王建軍走下講臺。
經過前排時,好幾位其他企業的負責人向他點頭致意,眼神裡都是佩服——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會議最後一項,領導總結。
市委主要領導走到話筒前,沒有看稿子,直接說:
“剛才紅星廠王建軍同志的發言,我聽了很受觸動。
他講的那些事,不是空話,是實打實幹出來的。
他規劃的那些事,不是幻想,是有基礎、有底氣、能實現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有力:“改革是甚麼?
改革就是要讓像紅星廠這樣的企業,更有活力!
讓像紅星廠工人這樣的勞動者,得到更多實惠!
讓像王建軍同志這樣的實幹家,有更大舞臺!”
“今天這個會,不僅是一次動員,更是一次宣告——
宣告四九城的工業戰線,已經吹響了改革的衝鋒號!
而紅星軋鋼廠,就是衝在最前面的那面旗!”
全場起立,掌聲經久不息。
王建軍站在第一排,跟著大家一起鼓掌。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讚賞的,鼓勵的,也有審視的。
但他心裡一片坦然。
十年積累,等的就是今天。
從今天起,紅星廠不再只是一個完成生產計劃的工廠。
它是標杆,是樣板。
是這場偉大變革中,一顆已經落下的、鏗鏘有力的棋子。
散會後,人群湧出禮堂。
好幾個其他廠的領導圍過來。
“王主任,你們那個‘星火二號’的技術,能不能交流交流?”
“建軍同志,你們廠的技術夜校怎麼辦的?給我們傳傳經!”
王建軍一一應著,臉上帶著謙和的微笑,但心裡清楚:
從今天起,他在四九城工業系統的地位,不一樣了。
車子駛離市委時,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小心地問:
“主任,咱們回廠裡?”
“不。”
王建軍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去‘星火二號’工地。
告訴趙主任,今天晚上,我請所有參加擴建的工人老師傅吃飯。”
“吃飯?去哪吃?”
“東來順。”王建軍說:
“我私人請客。”
司機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好嘞!”
車子拐向東風市場方向。
窗外,四月的北京城,柳絮飛揚,春意正濃。
王建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試點是機遇,更是放大鏡。
今後紅星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在聚光燈下。
但他不怕。
因為他手裡握著的,是過去十年攢下的全部家底以及領先數十年的經驗——
技術的,人才的,經濟的,還有最重要的,人心的。
這場改革,他不僅要跟上。
他還要領跑。
四月十五,“星火二號”生產線貫通試車。
車間裡擠滿了人。
廠領導班子、技術骨幹、各車間工人代表,還有市工業局派來的觀摩組。
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期待的味道。
王建軍站在主控臺前,看著趙修遠。
“老趙,準備好了嗎?”
“就等您一句話!”
趙師傅的手按在啟動按鈕上,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是興奮。
“啟動。”
按鈕按下。
巨大的電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傳動軸開始旋轉,加熱爐的閘門緩緩升起。
通紅的鋼坯被咬入軋輥,經過一道道軋製,在流水線末端變成銀亮規整的帶鋼卷。
車間裡爆發出歡呼聲。
“成了!成了!”
“一次成功!”
王建軍沒有歡呼。
他走到生產線末端,拿起卡尺測量成品厚度,又用手摸了摸表面光潔度。
“公差多少?”
他問質檢員。
“正負毫米,完全達標!”
王建軍點點頭,這才露出一絲笑容。
他轉身看向工業局的觀摩組同志:
“領導,這就是我們試點後的第一個成果——
‘星火二號’比原計劃提前四十五天投產。”
觀摩組組長仔細檢視了成品,又翻了翻生產記錄,鄭重地伸出手:
“王主任,恭喜!你們給全市的試點工作開了個好頭!”
當天下午,訊息就傳遍了全廠。
晚飯時,食堂裡到處都在議論。
“聽說‘星火二號’出的鋼,比‘星火一號’質量還好!”
“那當然,用的都是最新技術!”
“王主任說了,這條線滿負荷生產,咱廠明年利潤能破五千萬!”
“五千萬?我的天……那咱們的獎金不得翻番?”
四月十八,廠財務科貼出通知:設立“技術革新獎勵基金”,首批申報開始。
通知旁邊,用紅紙黑字寫著幾個已經兌現的獎勵案例:
“三車間張愛國小組,軋輥修復工藝改進,年節約維修費一萬二千元,獎勵小組一百二十元。”
“技術科李工,加熱爐溫控演算法最佳化,年節煤八百噸,獎勵個人八十元。”
工人們圍著看,眼睛發亮。
“真發錢啊?”
“那還有假?
老張他們組,昨天就把獎金領了!每人分了二十塊呢!”
“乖乖……我回去也得琢磨琢磨,咱那崗位能不能改進改進……”
四月二十,更重磅的訊息傳來。
市財政局、勞動局聯合下發檔案:
試點企業超額完成利潤計劃部分,可按一定比例提取,用於職工獎勵。
王建軍當天就召集廠領導班子開會。
“檔案大家都看了。
我的意見是——”
他環視全場:
“咱們廠今年要是超額完成利潤,提取的部分,全部用於職工獎勵。
幹部一分不多拿,工人一分不少得。”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王主任……”
一位副廠長小聲說:
“這……會不會太激進了?幹部一點沒有,怕有人有意見。”
“有意見?”
王建軍看了他一眼:
“那我問問你,咱們廠的利潤,是幹部在車間裡流汗軋出來的,還是工人?”
沒人說話。
“既然利潤是工人創造的,獎勵就該給工人。”
王建軍說得斬釘截鐵:“幹部的責任是甚麼?
是把生產組織好,把技術搞上去,把市場開啟——
這些做好了,工資獎金自然不會少,我也不會讓他們乾瞪眼。
不過,誰要是想從工人的超額勞動裡分一杯羹?不行。”
他頓了頓:“這是我定的原則。有意見的,現在提出來。
會上不提,會後亂說,別怪我王建軍不講情面。”
沒人提意見。
“那就這麼定了。”
王建軍合上筆記本:“散會。”
訊息傳出去,全廠震動。
老工人找到車間主任,說話都帶著顫音:
“主任,王主任這話……當真?”
“白紙黑字,廠辦馬上發文。”
“那……那咱們還等甚麼?幹啊!”
從那天起,軋鋼廠的車間裡,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氣氛。
老師傅主動帶徒弟,把壓箱底的手藝都掏出來——
因為徒弟幹好了,整個班組產量上去,大家獎金都多。
技術員泡在車間的時間比在辦公室還長——
因為解決一個技術難題,可能就意味著全車間效率提升,獎金增加。
甚至後勤的食堂,都開始研究怎麼把飯菜做得更可口、更營養——
因為工人們吃得好了,幹活更有勁,產量上去,他們後勤人員的獎金也能水漲船高。
之前他們也不是沒得到好處。
就這樣,整個廠,像一臺加了頂級潤滑油的機器。
每個齒輪都咬得緊緊的,轉得飛快。
四月二十五,月度生產報表出來。
財務科長老孫拿著報表衝進王建軍辦公室,手都在抖:
“王主任,四月份……咱們廠產值比去年同期增長百分之二十二!
利潤增長百分之三十!”
王建軍接過報表,仔細看了一遍,抬起頭:
“告訴全廠,這個月的超額利潤,按檔案規定提取。
五一勞動節前,獎金全部發放到位。”
“是!”
四月三十,下班前。
各車間通知工人到財務科領獎金。
隊伍排得老長。
每個人簽字,領錢,數錢,臉上都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張師傅,您領了多少?”
“四十二塊!我老伴兒一個月的工資都沒這麼多!”
“李哥,你呢?”
“五十八!我家小子下學期的學費有著落了!”
領到錢的工人沒有立刻回家。他們聚在廠門口,等著。
王建軍下班出來時,看見黑壓壓一片人,愣了一下。
老劉從人群裡走出來,代表大家開口:“王主任,咱們……想請您吃頓飯。”
王建軍笑了:“請我吃飯?你們這麼多人,得擺多少桌?”
“不用擺桌!”
一個青工喊:“咱們一人出一毛錢,夠您吃頓好的了!”
工人們都笑了,笑著笑著,有人眼圈紅了。
王建軍看著這一張張質樸的臉,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他擺擺手:“飯就不吃了。
大家把錢拿回家,給老婆孩子買點好的,給老人添件衣裳。
日子過好了,比請我吃甚麼都強。”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但這只是個開始!
只要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我王建軍保證——
明年這時候,咱們領的錢,翻一番!”
“好!”
歡呼聲震天響。
王建軍坐進車裡,車子緩緩駛離。
他從後視鏡裡看到,工人們還站在廠門口,朝著車子的方向揮手。
司機小聲說:“主任,工人們……是真感激您。”
王建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不是我。”他輕聲說:“這是他們自己,用雙手掙來的。”
窗外,四月的晚風吹過,帶著暖意。
紅星軋鋼廠的改革試點,第一個月,交出了一份無可挑剔的答卷。
而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