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四月的晚風吹過。
王建軍坐在車裡,疲憊湧了上來,但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卻鬆了。
他知道,第一個月的考驗,他過了。
工人用掌聲和實實在在的票子投了票,比任何報告都管用。
車子沒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星火二號”工地。
夜色裡,鋼結構的輪廓在臨時照明下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已初具規模。
趙修遠果然還在,正打著手電和兩個技術員對圖紙。
看到王建軍的車,趙修遠小跑過來。
“主任,您怎麼來了?”
“看看。”王建軍下車,仰頭看著框架:“進度怎麼樣?”
“比計劃快兩天。
就是……部分特種軸承的採購單,計委那邊流程走得慢。”
“把型號和報告給我,明天我去催。”王建軍語氣平靜。
有了今天工人這“滿堂彩”,他去要任何資源,腰桿都能更硬三分。
他拍了拍趙修遠的肩膀:“抓緊幹。咱們廠現在,是全市的‘眼睛’。
幹好了,是榜樣;幹砸了,就是笑話。”
“明白!”
趙修遠重重點頭。
回到家,已近八點。
堂屋還亮著燈。
聶文君在燈下織毛衣,手邊攤著幾封剛收到的信——
是王靖雯、王靖菲她們寄回來的。
見他回來,聶文君放下毛衣,去廚房端出一直溫著的飯菜。
“怎麼這麼晚?”
“廠裡有點事。”
王建軍洗了手坐下,看著桌上的信:“孩子們又來信了?”
“嗯。靖雯說她認識了許多新同學,靖菲上了第一次解剖課,晚飯都沒吃下。”
聶文君說著,把信推過來:
“你看看吧。”
就在王建軍看信的時候……
同一時間,紅星廠上千個工人家庭裡,正發生著細微而真切的變化。
老劉沒急著回家。
他先拐到了東單菜市場,稱了兩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又買了條活鯉魚。
走到百貨大樓,在文具櫃檯前買下了那支三塊八的“英雄”金筆——
兒子今年高一,該有支像樣的筆了。
要是他也能像王主任家的孩子一樣……不求他搞個好大學也行啊!
回到家,老劉媳婦正在廚房忙活。老劉把肉和魚往案板上一放:
“今天加菜。”
媳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你們廠裡又發錢了?”
“嗯。”
老劉從兜裡掏出剩下的錢,數出二十塊遞給媳婦:
“存起來,過年給家裡換個收音機。”
媳婦接過錢,手指有些抖。
他們家上次有這麼多閒錢,還是一年前。
——
焊工小李正在家裡“談判”。
“媽,這錢我不能都交。”
二十歲的小李第一次這麼硬氣:“我得留十五塊。”
“你留那麼多幹啥?”
李母瞪眼。
“買書。”
小李從包裡掏出兩本嶄新的書,《焊接工藝學》《機械製圖》
“師傅說了,現在廠裡搞‘星火’,不懂新技術,以後就得被淘汰。
我得學。”
李母看著兒子認真的表情,又看看那兩本厚厚的書,嘆了口氣:
“買吧買吧,學點東西總是有用的。你錢還夠不夠,不夠這……”
“夠了夠了,您就存起來吧。”
更遠的筒子樓裡,老鉗工陳師傅家正在開家庭會議。
“這錢,我尋思著怎麼用。”
陳師傅把四十五塊錢攤在桌上:
“二十塊存著,給老大結婚用。十塊給老二交學雜費。
剩下的十五塊……”
他頓了頓,看向老伴:
“給你買輛女式腳踏車吧。你每天走著去街道工廠,太遠了。”
陳大媽愣住了:
“買那幹啥?我走著挺好……”
“買。”
陳師傅難得地堅持。
這些瑣碎而真實的喜悅,像細雨一樣,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四月末的夜晚。
他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對了。
改革是甚麼?
對王建軍來說,改革就是讓這萬家燈火,再亮一些,再暖一些。
而今晚,他看見了那光。
——
五月初,一份名為《關於四九城紅星軋鋼廠改革試點首月情況的報告》擺在了市委書記的案頭。
報告很厚,裡面不僅有枯燥的資料,還有工人領獎金時的現場照片。
有“星火二號”生產線的詳細技術引數,甚至摘錄了幾位老工人在班組學習會上的發言記錄。
書記看完,批了一行字:“成效顯著,經驗可貴。
可考慮擴大宣傳,組織全市工業企業學習觀摩。”
批件轉到李副秘書長手裡。他看完笑了笑,給王建軍打了個電話。
“建軍同志,書記批示了。你們廠這下要成了。”
電話那頭,王建軍聲音平靜:“領導,我們就是按試點要求做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很多廠都做不到。”李副秘書長頓了頓:
“下週三,市委打算在你們廠開個現場會,全市重點企業的負責人都參加。
你準備一下,做個全面的彙報。”
“明白。”
掛了電話,王建軍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了車間。
現場會定在五月十日。
那天一大早,軋鋼廠大門外就停滿了各種型號的小轎車、吉普車。
全市八十七家重點企業的主任、書記,加上各工業局、相關委辦局的領導,來了近兩百人。
王建軍穿著那身半舊的中山裝,站在廠門口迎接。
和每一位來賓握手,不卑不亢。
“王主任,久仰久仰!”
“建軍同志,今天我們來取經了!”
“王廠長,你們廠可是給我們出了道難題啊——
工人們現在都問我,人家紅星廠能發那麼多獎金,咱們為甚麼不能?”
王建軍一一笑著回應:“互相學習,共同提高。”
九點整,會議在廠大禮堂開始。
王建軍的彙報很實在。
沒有空話套話,就是擺事實,講資料,說做法。
他講“星火一號”怎麼從無到有,講民用特種鋼怎麼開啟市場。
講技術革新獎勵基金怎麼調動工人積極性,講超額利潤怎麼分配。
講到四月份全廠獎金髮放情況時,他背後的大幕上打出了一張表格:
車間一線工人平均獎金:42元
技術崗位平均獎金:58元
後勤服務崗位平均獎金:28元
廠領導班子成員獎金:0元
禮堂裡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領導班子一分錢沒拿?”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
“白紙黑字寫著呢……”
王建軍等議論聲稍歇,才開口:
“我們領導班子開會決定,試點期間,幹部不參與超額利潤分配。
為甚麼?
因為改革的核心,是調動最廣大工人的積極性。
幹部的責任是服務生產、服務工人,不是和工人爭利。”
掌聲響起。
彙報結束後是現場參觀。人群分成幾組,由廠裡安排引導。
一車間裡,老劉正帶著徒弟除錯一臺新改裝的軋機。
看見領導們進來,他擦了擦手,憨厚地笑:
“領導們看看,這是我們自己琢磨的自動上料裝置。
能省兩個人手,效率還能提高百分之十五。”
計委的一位處長仔細看了裝置,問:“老師傅,這改造花了多少錢?”
“沒花幾個錢!”
老劉說:
“用的都是廠裡廢舊材料,咱們幾個老哥們下了班鼓搗了半個月就弄成了。
廠裡給發了八十塊錢獎金——比買新裝置省了起碼兩千塊!”
處長轉頭對身邊人說:
“聽見沒?
這就是工人的智慧。給點激勵,就能創造這麼大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