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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槐花出走

2026-05-08 作者:想擺爛的鹹魚有夢想

晚上九點半,南鑼鼓巷老賈家的燈還慘白地亮著。

槐花抱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站在屋當間,包裡只塞了兩件換洗衣服和幾本從同學那兒求來的複習資料。

秦淮茹擋在門口,手撐著門框,胸脯氣得一起一伏。

“你今天敢出這個門,就別認我這個媽!”

秦淮茹聲音尖得像要劃破窗戶紙。

槐花咬著嘴唇不說話,手指死死摳著布包帶子。

她眼睛又紅又腫,是剛才哭的,但現在一滴淚都沒了。

“媽,您讓她走吧。”

棒梗的聲音從裡屋門口傳來。

他趿拉著棉鞋走出來,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熬夜熬出來的青黑眼圈。

他在紙盒廠上了一個大班,剛睡下就被吵醒,這會兒心裡正窩著火。

“你少添亂!”

秦淮茹扭頭衝他吼。

“我添亂?”

棒梗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是她在添亂還是我在添亂?

媽,您還記得我當初想報名把我鎖起來的時候,您怎麼說的嗎?”

秦淮茹臉色一僵。

棒梗慢悠悠地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半茶缸子水。

他也不喝,就那麼端著:“您說,‘棒梗啊,你都多大了?

紙盒廠的工作容易嗎?別瞎折騰了,安生過日子。’”

他模仿著秦淮茹當時的語氣,惟妙惟肖,卻聽得人心裡發冷。

“您現在倒是不讓她‘安生過日子’了?”

棒梗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水濺出來幾滴:“憑甚麼呀?

就因為她年紀小?就因為她是姑娘家,您覺著還能拿捏住?”

這話太毒,直接撕開了那層“為你好”的遮羞布。

秦淮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傻柱蹲在牆角,皺眉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棒梗心裡有怨,可沒想到怨得這麼深。

“我沒您想得那麼複雜。”

棒梗重新看向槐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我就是煩。煩你們天天吵,煩這日子沒完沒了的糟心。

你不是想考大學嗎?行啊,去考。但別在家裡折騰。”

他走到槐花面前,離得近了,能看見槐花在微微發抖。

“帽兒衚衕,趙老師家。”

棒梗報了個地址:

“前院老陳家二閨女去年就在那兒複習,聽說能借住。

你去問問,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槐花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更大的惶恐淹沒。

她求助似的看向傻柱。

傻柱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

“看他有甚麼用?”

棒梗嗤笑:

“他能做主還是能做主?這個家,從來都是媽說了算。

你要真想給自己掙條路,就自己走出去。”

說完這話,他像是完成了甚麼任務,轉身就往裡屋走。

到了門口,又停住,背對著所有人說:“媽,您也甭攔了。

攔得住今天,攔不住明天。她要真想學,您攔著,她心裡恨您一輩子。

她要就是一時興起,出去了吃兩天苦,自己就回來了。

這不比在家裡天天吵強?”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屋裡死寂。

秦淮茹的手還撐在門框上,卻像被抽走了骨頭,慢慢地、慢慢地滑下來。

她看著槐花,看著那個從小被她捧在手裡的兒子,突然覺得他們都陌生得很。

槐花等了幾秒鐘,見秦淮茹不再說話,也不再攔著。

她深吸一口氣,抱著布包,側著身子從母親身邊擠了過去。

棉布門簾被掀起,臘月的寒風“呼”地灌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

等秦淮茹反應過來追出去時,衚衕裡只剩下黑黢黢的夜色。

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狗叫。

槐花早就沒影了。

她扶著冰冷的磚牆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手腳都凍得發麻,才失魂落魄地轉回屋。

堂屋裡,傻柱還蹲在牆角,一動不動,像尊泥塑的菩薩。

裡屋傳來棒梗響亮的鼾聲——真睡還是假睡,沒人知道。

秦淮茹慢慢地走到桌邊坐下,看著那盞搖搖晃晃的煤油燈,突然抬手,“啪”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聲音清脆,在靜夜裡格外刺耳。

傻柱猛地抬起頭。

“我說你這是幹嘛呢?”

“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秦淮茹捂著臉,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帽兒衚衕比南鑼鼓巷更窄,路燈也沒安,槐花深一腳淺一腳地摸著黑走。

懷裡那個布包被她抱得死緊,像是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趙老師家不難找,衚衕裡第三家,門頭上還貼著一張褪了色的“五好家庭”獎狀。

槐花在門口站了好幾分鐘,手指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臘月的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她縮了縮脖子,終於鼓起勇氣敲了門。

“誰呀?”

裡頭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趙、趙老師,是我,南鑼鼓巷的槐花……何槐花。”

她聲音小得像蚊子。

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戴著眼鏡的女人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支紅筆。

她藉著屋裡的燈光打量槐花:“這麼晚了,有事嗎?”

“我……我想高考,家裡……家裡不方便複習。”

槐花語無倫次地說:“我哥,何梗,他說您這兒能……能借住幾天……”

趙老師眉頭微微皺起,又看了她幾眼,終於側身讓開:

“先進來吧,外頭冷。”

堂屋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

靠牆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堆滿了書和卷子。

三個和槐花差不多大的學生正趴在桌上做題,聽見動靜都抬起頭來看她。

槐花一下子有些窘迫,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你吃飯了嗎?”趙老師問。

槐花搖搖頭,又趕緊點頭:“吃、吃了。”

肚子卻在這個時候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趙老師沒說甚麼,轉身去了廚房。

不一會兒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棒子麵粥,還有半個窩頭:

“將就吃點,晚上只剩這些了。”

槐花接過碗,眼淚“啪嗒”掉進粥裡:“謝……謝!”

“哭解決不了問題。”

趙老師見狀也大概猜到了一些。

畢竟這種事兒最近也不少見。

趙老師的聲音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要真想考,就把眼淚擦乾。

我這兒地方小,規矩也簡單:早上五點起床背書,晚上十二點前睡覺。

一天做不完一百道數學題,不許吃晚飯。受得了嗎?”

槐花捧著那碗燙手的粥,重重點頭:“受得了。”

“那好。”

趙老師指了指牆角一個空著的小馬紮,“那兒是你的位置。

今晚先把高一數學第一章的例題看完,明天我檢查。”

槐花放下粥碗,抱著布包走到那個角落。

馬紮很矮,桌子很高,她得挺直腰板才能夠著桌面。

煤油燈的光線從桌子中央照過來,到她這兒已經暗了不少。

但她不在乎。

她拿出那本皺巴巴的數學書,翻開第一章。

那些公式和例題像天書一樣,她看了三行就開始頭疼。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小聲說:

“同志,你哪年畢業的?怎麼從高一課本看起?”

槐花的臉一下子燒起來,囁嚅著說不出話。

趙老師走過來:

“小周,做你的題。”

然後對槐花說:

“別管別人,從你能看懂的地方開始。

一天看不懂就看兩天,兩天看不懂就看三天。

但每天必須進步。”

“嗯。”

槐花低下頭,手指死死攥著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個公式。

屋外的風還在呼嘯,屋裡的煤油燈靜靜地燃著。

三個老學生,一個新來的。

五顆年輕的心臟在寂靜的冬夜裡,為了同一個渺茫的希望,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而此刻的南鑼鼓巷,秦淮茹哭累了,趴在桌上睡著了。

傻柱把她抱到床上,蓋好被子,自己在堂屋裡坐了一夜。

裡屋的鼾聲不知甚麼時候停了。

棒梗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頂,腦子裡空蕩蕩的,甚麼也沒想。

又好像甚麼都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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