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計委徵求意見稿引發的暗戰,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以一種外人難以察覺的方式,在各個層面悄然展開。
表面上,四九城一切如常。
王建軍照常開會、調研、批檔案,西郊中心照常攻關、除錯、爭論,聶文娟照常走訪、研究、完善制度。
但水面之下,暗流湧動。
特區方面沒有再發起正面攻擊,但各種“小動作”不斷。
先是某經濟類報紙刊發一篇署名文章,標題是《論“比較優勢”與產業佈局》。
通篇不提四九城,但處處都在暗示“某些內地城市脫離實際、好高騖遠”。
緊接著,幾家和婁振華有業務往來的貿易公司,先後多部門“重點關注”,理由是“例行檢查”。
最要命的一擊,來自更高層面。
四月下旬,國家計委規劃司一位副司長帶隊,到四九城做“常規調研”。
座談時,他無意間透露了一個訊息:特區方面已經正式行文。
申請將“微電子產業優先試點”寫入即將出臺的“六五”計劃後三年調整方案,並且附上了與小日子某電子巨頭的合資意向書。
“人家那邊,是真刀真槍在推進。”
副司長的語氣聽不出傾向,但話裡的分量,在場的人都懂。
座談會後,孫副書記把王建軍叫到辦公室,臉色凝重。
“建軍,特區那份合資意向書,我託人打聽過了。
絕不是空穴來風。
小日子那家公司,確實是國際上二線但技術成熟的廠商。
如果特區真的和他們談成了,引進生產線、搞整機組裝,一兩年就能見到產值。
咱們這邊……”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在國家層面,見效快、看得見的東西,永遠比周期長、投入大的東西更容易獲得支援。
王建軍沉默片刻,說:“孫書記,再給我一個月。
一個月後,如果拿不出比那份意向書更有分量的東西,我自己去計委說明情況,不讓市委為難。”
孫副書記看著他,良久,嘆了口氣:“建軍,我不是給你施壓。
我是怕……你這邊拼死拼活,最後人家用一份合同就把路堵死了。
不公平。”
“公平不是等來的。”王建軍站起身:“是拼出來的。”
——
西郊中心,王皓文已經連續熬了幾個通宵。
第二代工程樣機的難度,遠超預期。
用老晶片做小型化,就像讓舉重運動員去跳芭蕾,每一個環節都在挑戰極限。
主機板佈線改了十七版,電源模組燒了六次,散熱設計推倒重來三回。
最難的是穩定性。
新樣機比第一代體積縮小了40%,但執行半小時就過熱宕機。
“問題可能在晶片本身。”
說話的是鄭教授。他眼睛裡佈滿血絲,但頭腦依然清醒。
“我們用的這批老晶片,本身功耗就高,加上為了縮小體積,走線過密,散熱空間不夠。
這是先天缺陷,靠最佳化解決不了。”
王皓文心裡一沉:“您的意思是……必須搞到新一代低功耗晶片?”
鄭教授點點頭:
“如果搞不到,這臺機器就算做出來,也只能是‘實驗室裡的奇蹟’,根本談不上實用化。”
王皓文沉默。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婁振華那邊的渠道已經被盯死,新一代晶片的進口難度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
父親這些天表面鎮定,但王皓文能看出來,他在為這件事焦慮。
深夜,王皓文獨自坐在實驗室角落,盯著那臺半成品的樣機發呆。
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沒有抬頭,以為是哪個同事回來拿東西。
“想甚麼呢?”
王皓文一愣,抬頭看見父親站在面前。王建軍穿著便裝,手裡提著兩個飯盒。
“爸?你怎麼……”
“路過,給你帶點吃的。”
王建軍把飯盒放在桌上,開啟,是熱騰騰的餃子和一碟醋:
“你奶奶包的,讓我務必送到。”
王皓文心裡一暖,卻又莫名發酸。
他已經很久沒回家了,每次打電話都說“快了快了”,但永遠沒有盡頭。
父子倆默默吃著餃子。吃完,王建軍才開口:“遇到坎了?”
王皓文點點頭,把晶片的問題說了一遍。
他沒有掩飾,也沒有訴苦,只是陳述事實。
王建軍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晶片的事,我來想辦法。你繼續幹你該乾的。”
王皓文抬頭:“爸,你有路子?”
“有沒有,都得有。”王建軍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兩天後,王建軍出現在國防研究院陳工的辦公室裡。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把情況說了:
需要一批軍用級低功耗微處理器晶片,用於第二代樣機研製。
不是白拿,可以籤協議,可以付錢,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監管。
陳工聽完,久久不語。
“老王,你知道你這是在幹甚麼嗎?”他問。
“知道。”
王建軍平靜地說:“把軍用技術往民用方向引。
陳老上次的信裡說過,可以軍民結合、雙向轉化。
我現在需要的,就是這個‘結合’的第一步。”
陳工看著他,眼神複雜:“軍用晶片有嚴格的管理制度。不是說給就能給的。”
“我沒讓您違規。”
王建軍說:“我需要的是‘借’。
借一批退役裝置的拆機晶片,或者庫存裡即將淘汰的老批次。
名義上是研究分析,實際上用於樣機驗證。
三個月後原樣歸還,或者用同等效能的民用晶片置換。
一切手續可以正規化、可追溯。”
陳工沉默了很久,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王建軍。
“老王,你知道特區那邊正在和小日子談合資嗎?”
“知道。”
“你知道那份意向書一旦落地,對你們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幫你這個忙,萬一走漏風聲,我會是甚麼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