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計委的徵求意見稿,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已波瀾起伏的水面。
四九城市委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孫副書記主持會議,臉色凝重。
那份檔案影印件擺在每一位參會者面前,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這是徵求意見稿,不是最終決定。”孫副書記開場白很剋制:
“但傾向性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國家真的把微電子產業基地放在特區,我們這一年多的努力。
王副市長跑上跑下的協調……都可能淪為‘地方探索’的註腳。
現在,我們需要拿出一個態度。”
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率先發言:“我不同意這個評估結論。
說特區‘基礎好’,他們有甚麼基礎?
幾單來料加工,幾個走私進來的樣機,就叫基礎?
我們四九城有華清、京大,有科院的研究所。
有幾十年積累的工業門類,有原型機實實在在的成果,有軍工系統的合作意向——
這些,檔案裡輕飄飄一句‘待條件成熟’就打發了?”
另一位常委苦笑:“老張,你說的這些,計委未必不知道。
但人家的邏輯是:特區引進外資方便,可以快速形成產能;
我們有基礎,但週期長、投入大、風險高。在國家層面,當然是優先選見效快的。”
“見效快?”
王建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只是為了組裝幾臺進口散件,那確實見效快。
但那不叫產業,叫加工車間。
真正的產業,是設計、是製造、是標準、是生態。
這些東西,沒有十年八年,扎不下根。”
他頓了頓,環視會場:“特區有特區的優勢,我不否認。
但把國家微電子產業的未來,押在一條‘整機組裝—技術依賴—市場換手’的路子上,我不同意。
這不是爭地盤,是對國家負責。”
孫副書記敲了敲桌子:“建軍同志,直說,你有甚麼具體建議?”
王建軍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連夜趕製的檔案:《關於將四九城新技術試驗區升格為國家微電子產業基地的申請報告(草案)》。
“第一,以市委、市政府名義,正式向國家計委、科委、國防科工委提出申請。
將試驗區納入國家級產業佈局,爭取與特區同等或更高的政策支援。”
“第二,邀請三部委聯合調研組,再次實地考察。
上次來是科委單獨來的,這一次,要讓計委負責規劃的人、國防科工委負責需求的人。
讓他們親眼看看我們已經做了甚麼,正在做甚麼,未來還能做甚麼。”
“第三,在調研組到來之前,我們要拿出三個‘硬貨’:
一套比原型機更先進的第二代工程樣機;
一份與軍工系統初步達成的合作意向書;
一份覆蓋從材料、元件到整機、軟體的產業鏈生態圖譜。”
他目光掃過眾人:“時間視窗很窄。
計委徵求意見的截止日期是兩個月後。我們必須在45天內,完成所有準備。”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45天,拿出第二代工程樣機?
原型機用了兩個月,還險些失敗。
第二代意味著更高的整合度、更好的穩定性、更接近實用化的設計。
這幾乎是天方夜譚。
王建軍看出了眾人的疑慮:“樣機的事,我來解決。
西郊中心那邊,皓文他們已經開始二代機的預研。
再加把勁,45天,有可能。”
孫副書記盯著他看了很久,緩緩點頭:“好。市委全力支援。
需要甚麼,直接開口。但建軍,這仗如果輸了……”
“輸了,我負全責。”王建軍平靜地說。
——
會後當晚,王建軍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西郊。
已是深夜十一點。
王皓文正帶著幾個骨幹,圍著一臺新組裝到一半的機器,激烈爭論著甚麼。
看到父親進來,王皓文一愣:“……王市長?這麼晚了……”
王建軍擺擺手,示意他繼續。等爭論告一段落,他把王皓文叫到走廊。
“第二代樣機,進度怎麼樣?”
王皓文疲憊的臉上閃過一絲為難:“理論上,我們已經有方案了。
用整合度更高的晶片重新設計主機板,最佳化電源模組,縮小體積,降低功耗。但……”
“但甚麼?”
“但我們沒有晶片。”
王皓文壓低聲音:“婁叔叔那邊,上次那批關鍵晶片進來後,渠道就被盯死了。
最新的高效能晶片,我們搞不到。
用老晶片,做出來的東西體積降不下來,效能也有限,最多算1.5代。”
王建軍沉默片刻:“如果給你晶片,45天能不能拿出樣機?”
王皓文咬牙:“能。但晶片從哪裡來?”
“我來想辦法。”
王建軍沒有多說。
他走進實驗室,和每一個還在加班的年輕人握手,問他們的名字,問他們在攻關甚麼難題。
有人激動得語無倫次,有人疲憊得眼眶泛紅,但所有人眼裡,都有一團火。
凌晨一點,王建軍離開中心。
車裡,他對秘書說:“明天一早,安排一個保密電話,我要和婁振華通話。”
——
三天後,特區。
婁振華在一間不起眼的茶樓包間裡,見到了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中年人。
對方自稱姓周,是特區某外貿公司的業務經理,但遞過來的名片上,只有名字和電話,沒有公司名稱和地址。
“婁先生,有人託我帶個話。”周經理斟茶,語氣平淡:
“四九城那邊,最近動靜很大。有些人不太高興。
王副市長要是聰明,就該見好就收。微電子這潭水太深,不是他一個人能蹚的。”
婁振華面不改色:“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周經理笑了笑:“婁先生是聰明人。
您和王副市長的關係,雖然隱蔽,但不是查不出來。
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特區這邊,願意出更高的價,請婁先生把今後的採購渠道,優先供應這邊。
條件您開,只要不過分,都好商量。”
婁振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周經理,我這人有個毛病,認死理。
答應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至於別人不高興……
我說句實話——那是他們的事,跟我有甚麼關係?”
周經理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婁先生,話我帶到了。
您再考慮考慮。考慮清楚了,打這個電話。”他留下一張名片,起身離開。
婁振華坐在原位,看著那張名片,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已經摸到了他這條線。
這說明,盯上王建軍的人,比他想象的更著急、也更有能量。
當晚,一封加密電報從特區發出,輾轉數日,抵達王建軍案頭。
電文只有八個字:
“有人盯我。速定方向。”
四九城,王建軍讀完電報,面無表情地將它鎖進保險櫃。
盯上婁振華,是意料之中的事。
特區之爭,已經從明面上的規劃檔案,延伸到暗地裡的資源爭奪。
誰控制了關鍵的進口渠道,誰就能在技術競賽中搶佔先機。
他走到窗前,凝視著夜幕下的四九城。
45天。第二代樣機。
國家級基地。特區暗戰。軍工合作。人才立法。產業鏈生態……
每一件事,都是一場硬仗。而所有這些仗,都必須在這45天內,同時打贏。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鋪開一張白紙,寫下三個名字:
王皓文——技術線
聶文娟——制度線
婁振華——暗戰線
然後,在每個名字後面,寫下一句話:
王皓文:不計代價,45天拿下二代機。
聶文娟:一週內,拿出軍民兩用技術轉化的全套合規方案。
婁振華:穩住渠道,必要時啟用備用方案。
寫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東方既白。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從醫院裡醒來的清晨。
那時他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秘密,一顆不甘和激動的心。
如今,他有了一個家族,一支隊伍,一張藍圖,以及——
無數想要把他拉下馬的人。
但無所謂。
他是王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