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機成功的訊息,以不同於聯名信的傳播方式,在特定圈層悄然擴散。
最先作出反應的是四九城內部。
那些曾在聯名信上署名、或在“秋風”行動中被敲打過但僥倖過關的邊緣人物,集體進入靜默狀態。
機床局那位率先道歉的老局長,再次登門,這次不是求助,而是表態:
局裡願意騰出東郊一處閒置的廠區,作為試驗區首批“中試基地”。
並拿出三個技術小組、二十名骨幹技師的編制,整建制劃歸研究中心調配。
王建軍沒有拒絕,也沒有全盤接收。
他只要了那處廠區,技術人員則提出“聯合培養、雙向流動”的新模式——人是機床局的,專案在中心,成果共享。
老局長連連點頭,出門時長嘆一聲:“王市長這是給咱們留面子,也是留後路。”
同一天,市計委、財政局聯合下文,正式批覆設立“四九城新技術產業發展引導基金”,首期資金五百萬。
雖然數額不大,但在1982年,這已是破天荒之舉,且明確採用“撥款改投資、收益再迴圈”的新型運作模式。
檔案起草者之一,正是市財政局副處長王愛佳。
她沒有署名,但通宵加班的同事記得,她對著王建軍的方案草案,逐條標註法條依據,改了整整七稿。
緊接著,國家科委、計委聯合調研組抵達四九城。
名義上是“調研地方科技工作”,實則直奔西郊研究中心,關起門來看了整整一天。
帶隊的是科委一位副局長,臨走時對王建軍說:
“你們的路子,和傳統科研院所不一樣。
成果鑑定、人才職稱、經費管理……這些‘軟環境’的配套政策,你們先摸索,出了問題我們幫著改,有了經驗我們往外推。”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默許“試驗區”在政策創新上先行先試。
至此,西郊“微電子技術應用研究中心”正式從秘密籌備狀態,轉入半公開的快速發展期。
編制從幾十人擴至近百人,王皓文被正式任命為中心副主任兼總工程師——
年方二十二歲,成為當時四九城工業科技系統最年輕的副處級技術幹部。
任命公示期間,有人嘀咕,但無人公開質疑。
那臺原型機就擺在中心大廳,每天定時執行演示,玻璃櫃裡還陳列著它和國外同類產品的引數對比表。
成績,是最好的通行證。
——
然而,就在四九城這邊春風得意的同時,南方的暗流也湧動得愈發明顯。
婁振華從特區發回一份加密電報,篇幅不長,但每條資訊都讓王建軍反覆看了三遍:
第一,特區正在秘密醞釀一份《關於加快電子工業發展的若干意見》,明確提出要“發揮毗鄰港澳優勢,以整機組裝為突破口,承接國際產業轉移”。
內部討論中,有人直言“內地走的是‘閉門造車’老路,我們走的是‘引進消化’捷徑”。
第二,一位曾參與四九城聯名信風波的某工業局退休幹部,半月前南下特區,被某經濟諮詢機構聘為“高階顧問”。
此人無足輕重,但其南下時機和落腳點,太過巧合。
第三,特區方面已透過非正式渠道,接觸了小日子某知名電子企業,洽談合資生產微型計算機整機事宜。
對方要求控股,特區方面正在爭取政策突破。
王建軍放下電報,站在窗前良久。
他不怕競爭,甚至歡迎競爭。
但“閉門造車”這頂帽子,扣得太狠。
從軋鋼廠到徙河,從協作聯盟到原型機,他從未閉門造車。
相反,他是當時極少數堅持“以應用牽引技術、以市場檢驗成果”的改革派。
原型機的成功,恰恰證明了這種路線的生命力。
可現在,有人試圖用“內地保守派”的標籤,將四九城的探索與“開放”“前沿”對立起來。
這不是簡單的產業路線之爭,而是話語權之爭、政治資源分配權之爭。
他需要反擊,但不能是“爭辯”式的反擊。
三天後,一份署名“王建軍”的《關於新技術產業發展路徑的若干認識》作為內部參考材料,上報市委,並抄送國家科委、計委、國務院研究中心。
文章不長,七千餘字,沒有一句批駁特區或任何兄弟省市,而是以四九城實踐為例,系統闡述了三條觀點:
一、“引進”與“自主”不是對立,是階段和側重的差異。
四九城不排斥引進,原型機使用的核心CPU就是進口晶片;
但引進的目的是“知其所以然”,是培養隊伍、積蓄能力,為下一階段的“並跑”和“領跑”打基礎。
特區以整機組裝為突破口,符合其區位優勢;
四九城側重基礎技術和工業配套,符合其科教資源和工業底蘊。
兩者都是國家所需,應該差異化發展、協同互補。
二、衡量技術路線的最終標準,不是“開放度”的自我標榜,而是“能否形成可持續的產業迴圈”。
他列舉了原型機研發過程中的國產化率資料、成本構成,以及未來產業化後的經濟效益預測。
證明四九城模式雖然前期投入大、見效慢,但一旦形成突破,帶動的是整個產業鏈的升級,具有更強的抗風險能力和內生增長動力。
三、改革需要“百花齊放”,也需要“時間耐心”。
他罕見地寫了一段帶有情感色彩的文字:“徙河地震前夕,我曾親自下到地方進行……方法不同,目的一致。
今天評價各地改革,亦當如是觀。”
這篇文章,在他所有公開文字中,算不得最出彩,卻最具分量。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以高階幹部的身份,系統闡述自己的改革哲學。
而且是在面對隱晦攻擊時,選擇了“拉高站位、擱置爭論、以實績自明”的姿態。
文章在內部傳閱時,反饋出奇地安靜。
但安靜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幾天後,某份更高層級的內參摘要轉載了這篇文章,並加了按語,僅有八個字:
“實踐出真知,兼聽則明。”
王建軍知道,這場關於“方向”的暗戰,他贏了第一回合。
更大的支援來自他未曾預料的方向。
這天傍晚,王建軍結束會議剛回到辦公室,秘書通報:
聶文娟來了。
這位小姨子,自從政法大學畢業後進入司法系統,一貫沉穩內斂,極少在工作時間直接來找他。
王建軍讓她進來。
聶文娟沒有寒暄,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列印整齊的檔案,封面寫著:
《關於在新技術產業孵化區試行“科技成果轉化收益分配”的合規路徑研究》。
“姐夫,這一個月,我利用業餘時間,把咱們試驗區的幾項創新政策,對照現行法律法規和上面最新精神,逐條做了合規性梳理。”
她的聲音平靜,但眼神裡有光:“結論是:不僅可行,而且有明確的政策空間。”
王建軍接過檔案,快速翻看。
聶文娟不僅指出了風險點,更提出瞭解決方案——比如,將“技術入股”轉化為“長期績效獎勵”;
將“科技人員離崗創業”銜接上“停薪留職”的地方細則;
將“引導基金”設計為“事業法人、企業化運作”的複合架構……
每一條建議,都有法條依據、有案例參照、有風險緩釋措施。
“你……”王建軍抬起頭,罕見地有些動容,“花了多少時間?”
“每天晚上三個小時,週末全天。”聶文娟淡淡一笑:
“姐夫的試驗區,是整個王家未來十年最重要的事。
我是學法律的,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可以為你和姐姐做些甚麼。”
她頓了頓,又說:
“另外,我在政法系統的同學,有幾個分到了智慧財產權局和國家工商總局。
他們那邊,正在研究技術成果轉化中職務發明和個人貢獻的界定問題。
我已經和他們建立了定期交流機制,咱們的實踐,或許可以成為他們制定政策的參照樣本。”
王建軍沉默良久。窗外暮色四合,他的心中卻明亮無比。
他想起王援朝在前線帶兵、王皓文在實驗室攻關、王愛佳在財政局熬夜改檔案、王勝利在公安系統盯防經濟犯罪、王靖瑤在外交部資料室逐條翻譯外電……
還有眼前這位,從不在家庭聚會上高聲說話、卻用幾十個夜晚默默為“試驗區”穿上一件法律鎧甲的小姨子。
王家第二代,真的長大了。
不是等著被庇護的孩子,而是各自持槍上陣、在不同戰場上為同一場戰役提供火力支援的戰士。
“文娟,”
王建軍合上檔案:
“這份研究,列為試驗區政策組核心參考資料。
你願不願意,正式以‘特聘法律顧問’身份,參與試驗區的制度設計?”
聶文娟點頭:“這是我的榮幸。”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西南邊境。
一場深夜的邊境設伏剛結束。
王援朝帶著合成營的突擊隊,配合邊防部隊,成功攔截了一股企圖滲透的武裝人員。
繳獲的物資清單裡,除了常規武器,還有一臺嶄新的、剛剛上市不久的行動式微型計算機,以及配套的加密通訊裝置。
王援朝蹲在繳獲物前,凝視著那臺閃著冷光的機器。
他的二叔和堂弟正在數千公里外,拼盡全力追趕這個時代最前沿的技術;
而敵人,已經將同樣的技術用在了滲透和破壞上。
“營長,這東西咱們不熟,要不要請示上級?”通訊員低聲問。
王援朝沒有回答。
他想起二叔臨別時塞給他的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有資料,有糧票,還有一句叮囑:
“你在那邊站穩了,家裡就多一份底氣。”
他站起身來,對通訊員說:“封箱,加急運回軍區情報部門。
附一份我的說明:
繳獲敵特新型通訊計算裝置,建議組織專業技術力量逆向分析,以備未來應對。”
他知道,這份“逆向分析”的需求,最終會以某種形式,傳到二叔或堂弟的案頭。
他能為這場“戰役”做的,就是讓前線與後方,以這種方式,產生更多、更緊密的咬合。
——
四九城,深夜。
王建軍仍未離開辦公室。面前攤開著三份材料:
聶文娟的法律合規報告、婁振華髮來的特區最新動態、以及一封剛剛收到的、來自國防科工系統某位領導的手寫信。
信很短,但分量極重。
“建軍同志:聽聞你們正在攻關微型計算機技術。
原型機演示我看了,思路對頭,潛力可觀。
國防領域對此類技術亦有迫切需求,若條件成熟,可考慮軍民結合、雙向轉化。
屆時,可來人面談。
另,陳工對你兒子評價很高。他說:那塊料,值得好好培養。”
王建軍將信輕輕放下,靠向椅背。
從戰場到軋鋼廠,從經委到市府;從保衛科到“免死金牌”,從“西山”到原型機;
從孤軍奮戰到兄弟子侄各據一方,從四面楚歌到高層頻頻遞來橄欖枝。
二十多年了。
他終於站到了一個位置——在這裡,他推動的方向是值得被重視的選項。
這還不是終點,甚至不是中點的終點。但他知道,最艱難的開局,已經過去了。
窗外年的春天正在夜行。遠處隱約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而渾厚。
王建軍重新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空白信箋。
他要在明天的工作會議之前,為“試驗區”下一階段的核心目標,寫下三個關鍵詞:
一、軍民協同。
二、產業生態。
三、人才立法。
東風已起。
現在要做的,是借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