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時間，在西郊“微電子技術應用研究中心”裡，是以小時計算的。
王皓文領銜的“原型驗證突擊隊”幾乎吃住在實驗室。
燈光徹夜長明，空氣中瀰漫著焊錫、機油混合的獨特氣味。
圖紙鋪滿地面和牆面，爭論聲、除錯指令聲、儀器滴答聲不絕於耳。
王建軍每週至少來兩次，不問細節，只看關鍵節點和需要協調的“硬骨頭”。
他動用副市長的許可權，從全市範圍內臨時徵調了一批緊俏的電子元件和測試裝置；
透過婁振華的隱秘渠道，幾片至關重要的可程式設計邏輯晶片和一套用於除錯的二手邏輯分析儀，以“科研樣品”的名義，歷經周折終於到位。
鄭教授帶領的基礎研究團隊，也給予了突擊隊關鍵的理論支援，幫助解決了幾處令人抓狂的訊號干擾和時序同步難題。
這是“學院派”與“實踐派”在高壓下的第一次深度協作，雖有摩擦，但目標一致產生的凝聚力，超乎想象。
距離最後期限還有三天。
原型機的主體——一個由金屬機箱、自制電源、密密麻麻手工焊接的電路板、以及一塊尺寸驚人的單色顯示器組成，外觀堪稱粗獷的“大傢伙”，已經組裝完成。
但它就像一頭倔強的鐵牛，時而能踉蹌跑幾步，時而又宕機黑屏，無法穩定執行滿八小時。
“問題還是在記憶體管理和中斷響應上。”
王皓文雙眼佈滿血絲，嗓音沙啞。他面前的示波器上，波形雜亂。
“我們自制的記憶體控制模組和進口CPU的配合有瑕疵，負載一高就出亂子。”
幾個年輕骨幹臉上都帶著絕望的疲憊。兩個月不眠不休的衝刺，倒在最後關口，這種挫敗感幾乎能將人壓垮。
深夜，王建軍再次到來。
他沒有責備，只是默默看了一會兒除錯現場，然後對王皓文說：
“把你認為最核心、最無解的三個問題，寫下來。
明天上午，我幫你找人。”
第二天上午，王皓文將信將疑地帶著問題清單，跟著父親來到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地方——
隸屬某國防研究院下屬的一個絕密電子工程實驗室。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姓陳的老研究員，寡言少語，但目光銳利如鷹。
王建軍只是簡單介紹：
“陳工，這是我兒子，在搞一個民用微機原型，遇到點坎，請您給看看。”
陳工接過清單，掃了幾眼，又聽王皓文磕磕巴巴地解釋了十分鐘。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一塊黑板前，拿起粉筆，唰唰地寫下一串公式和幾個電路結構簡圖。
“你們的問題，本質上是用離散邏輯電路模仿整合控制器的時序裕量不足。
這裡，加一個簡單的RC延遲鏈路；這裡，記憶體訪問訊號需要重新分配優先順序；
還有，你們的中斷服務程式結構太臃腫，改成分級響應……”
陳工言簡意賅，每一句話都直指要害。有些思路，是王皓文他們從未在公開資料上見過的，帶著濃厚的軍工電子色彩。
一個多小時，茅塞頓開。
王皓文如獲至寶，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
他知道，父親動用了某種深層次的關係，可能是徙河時期結下的，也可能是更早的軍旅淵源。
“謝謝陳工！”王皓文深深鞠躬。
陳工擺擺手，看向王建軍：“老王，你兒子不錯，肯鑽。
這東西……路子是對的。”
他沒再多說，但這一句評價，已是對他們方向的最大肯定。
拿著“秘籍”回到中心，突擊隊重新燃起鬥志。
最後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的修改、除錯、測試……
期限日的上午九點，中心最大的實驗室。
機器再次啟動。
粗糙的螢幕上，綠色游標閃爍。王皓文深吸一口氣，開始演示預設程式：
簡單的加法、乘法、開方計算，結果準確，響應迅速。
呼叫一個預先輸入的小型資料庫（模擬零件庫存），進行查詢和統計，執行流暢。
執行一段用匯編語言編寫的、模擬機床兩軸聯動的小程式，螢幕上的軌跡圖形清晰穩定。
最後，展示經過壓縮和特別最佳化的漢字字型檔，成功在螢幕上顯示出“四九城新技術研究中心”一行漢字，雖然點陣粗糙，但意義非凡。
機器嗡嗡執行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小時，兩小時……八小時！
機器依然穩定，散熱風扇發出持續的輕微噪音，螢幕上演示程式迴圈往復。
成功了！
實驗室裡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和掌聲！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甚至激動地擁抱在一起，眼眶泛紅。
鄭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王皓文靠著牆壁，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段時間雖然很累，但……值得！
王建軍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臺粗糙但頑強執行的機器，看著兒子和團隊們激動的臉龐，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王皓文的肩膀，只說了一句：“好樣的。”
原型機成功的訊息，被嚴格控制在極小範圍內。
但一份詳實的報告和關鍵執行錄影，很快透過保密渠道，與完善後的“試驗區”總體方案一起，送到了該送的地方。
一週後，一個更高階別、規模更小的內部技術論證會在某處召開。
與會者除了相關部委領導、技術專家，還有幾位身份特殊、目光深邃的老者。
王建軍帶著王皓文和鄭教授參加，原型機被秘密運抵現場，進行現場演示。
演示非常成功。
機器的穩定性和展現出的應用潛力，超出了很多與會者的預期。
尤其當王皓文（在王建軍的事先指點下）彙報到如何利用現有工業基礎進行配套、如何規劃晶片自主設計“三步走”路線時，幾位技術出身的領導頻頻點頭。
會議沒有做出任何公開決議，但氣氛明顯不同。
散會後，一位曾在徙河地震後接見過王建軍、如今已臨上位的領導，特意走過來，對王建軍說道：
“建軍同志，你們這個‘小東西’，有點意思。
看來，在四九城搞這個‘試驗田’，不是空想。
報告和方案我們仔細研究。你們，繼續大膽探索，把路蹚實一點。”
這句話，如同一陣春風，瞬間吹散了王建軍心頭殘留的寒意。
他知道，最高層的態度已經明朗，“試驗區”計劃獲得了關鍵性的認可和支援。
原型機不僅證明了技術路線的可行性，更在關鍵時刻，為他贏得了至關重要的政治信任分。
至此，王建軍憑藉原型機這個“勝負手”，成功度過了晉升副市長後的第一次重大政治技術複合型危機。
並將改革事業推進到了一個全新的、更受保護和支援的戰略層面。
接下來，將是利用這股“東風”，全面鋪開“試驗區”建設，並應對隨之而來的更具體、更復雜的挑戰。